馮去疾的加盟,如同在平靜的朝堂投下了一顆決定性的石子,漣漪持續擴散。一些原本依附於李斯,或是在漕運案中受損不重、持實用主義態度的官員,開始更明確地向扶蘇一系示好。王綰處理公務時,收到的配合與效率明顯提升,甚至連少府那邊,對於天工苑和船塢的物資請調,也順暢了許多。
這種變化,李斯感受最為深切。他發現自己簽發的一些普通政令,在具體執行層面似乎多了一層無形的滯澀,而涉及天工苑或治粟內史衙署的聯署事務,則往往被優先處理。這並非明目張膽的對抗,而是一種基於利益選擇的效率傾斜,讓他這位丞相的權柄在無形中被侵蝕。
他沒有憤怒,反而更加堅定了昨夜書房中的決斷。
這一日朝會,議罷幾項常規政務後,李斯手持玉笏,穩步出列。
“陛下,臣有奏。”李斯聲音平穩,目光掃過御階上的嬴政,以及一旁靜立的扶蘇,“長公子創立天工苑,以來,所出雪鹽、新農具、造紙等物,皆利國利民,功在社稷。然,隨著‘格物’之學日興,新巧之物迭出,其製作、推廣、賞罰等事宜,仍多循舊例,或由天工苑內部暫行規條處置,恐非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感受到不少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扶蘇那沉靜中帶著審視的視線。
“譬如,一物之利,當如何分潤朝廷、匠作及推廣之人?若有匠人技藝超群,仿古之魯班,其爵祿賞賜,當以何標準評定?又如,各地工坊若欲效仿天工苑之法,其技藝是禁是傳?若傳,如何確保不外洩?若禁,又如何不阻礙利民之物推廣?”
李斯提出的,正是扶蘇體系快速發展所帶來的制度性空白。這些問題尖銳而實際,直指核心。
嬴政微微頷首,他自然也看到了這些潛在的問題。“丞相所言有理。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臣以為,當制定《工律新章》。”李斯顯然有備而來,“明確各類‘格物’產出之權屬、匠師之等級評定與相應待遇、技藝傳承與保密之界限、以及仿製、改良之合法流程。使有功者得賞,有才者得顯,亦使宵小無從鑽營,確保國之利器,不致旁落。”
他這番言論,並非反對格物,而是要為格物之學套上規則的韁繩,將其徹底納入秦法的管理體系。這既是一種制約,也是一種官方層面的正式承認和規範化。
扶蘇心中一動。李斯此舉,高明之處在於,他並非直接對抗,而是選擇融入並試圖主導規則的制定。這《工律新章》若成,天工苑的發展固然會受到更多條框限制,但也獲得了更穩固的法理地位,更能激勵天下匠人。關鍵在於,這律法由誰來主導制定,細節如何把握。
“父皇,”扶蘇出列,介面道,“丞相老成謀國,此議甚善。‘格物’之學欲成大器,確需律法為其骨架,使其行穩致遠。兒臣懇請,此《工律新章》之編纂,可由丞相府總領,天工苑及治粟內史衙署協辦,彙集精於律法、通曉工事之臣工共同議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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