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如同出鞘的利刃,自廣闊的華北平原呼嘯南下,席捲了江淮大地。謝珩與沈清漪的馬車,便是在這樣一個天凝地閉的時節,駛離了秦淮煙水,踏上了前往京師的漫漫長路。車輪碾過應天府城外覆著薄霜的官道,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轔轔之聲,預示著這將是一段與南下時截然不同的、更為艱苦的旅程。
官道依舊寬闊,乃前朝所修驛路基礎,本朝亦常加培護,號稱“通衢”。然時值寒冬,土路凍得堅硬,車行其上,顛簸之感遠勝往昔。沈清漪初時尚能忍受,行不過半日,便被顛得面色發白,胃腸翻湧。謝珩令車伕放緩速度,又取出早已備下的生薑讓她含服,方才稍緩。
離了金陵繁盛之地,沿途景象漸顯蕭索。雖是南北通衢,但冬日行人車馬明顯稀少。偶見馱著貨物的騾隊,趕駝人裹著厚重的皮襖,臉凍得通紅,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花。也有像他們一樣北上的舉子,或騎馬,或乘車,大多行色匆匆,面露疲態。更多的是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或挑著擔子的流民,衣衫襤褸,面色菜黃,在寒風中瑟瑟前行,不知欲往何方覓一口生計。此乃嘉靖朝後期,土地兼併日甚,賦役繁重,加之東南倭患、北部蒙古擾邊,大量農民破產流亡,已成社會痼疾。眼前景象,不過冰山一角。
“夫君,那些人……要去哪裡?”沈清漪望著窗外流民蹣跚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問道,眼中充滿憐憫。
謝珩目光掠過那些麻木而絕望的面孔,平靜答道:“或往江南富庶之地乞食,或往邊地軍鎮屯墾,又或者,只是漫無目的地流浪,聽天由命。”他的聲音沒有太多波瀾,卻讓沈清漪心中莫名一沉。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書本上所說的“民生多艱”,究竟是何等景象。
沿途驛站,成為了他們最重要的歇腳點。明代驛傳制度發達,官道上每隔數十里便設有一處驛站,負責傳遞公文、接待過往官員以及護送官物。謝珩持有巡撫衙門頒發的“火牌”,按制可在驛站獲取食宿與更換車馬的權利。然而,現實往往與制度有所出入。
越是往北,驛站的管理似乎愈顯鬆弛。有的驛站房舍破敗,窗紙不全,寒風直灌;有的驛丞吏目態度冷淡,提供的飯食粗糲不堪,甚至只有些冷硬的饃饃和不見油星的菜湯;更換馬匹也常需等待,或只能得到些羸弱老馬。謝珩對此並不意外,深知這是吏治腐敗、驛站系統負擔過重所致。他通常只是默默接受,偶爾在沈清漪實在無法下嚥時,會額外付些銀錢,讓驛卒想法弄些熱湯或雞蛋。
沈清漪雖出身貧寒,卻也未曾經歷過這等艱苦。但她從未抱怨,總是默默忍受著顛簸與寒冷,盡力照顧好謝珩的起居。夜晚在冰冷的驛舍中,她會將兩人的被褥用身體暖熱,清晨則早早起身,用驛站提供的有限熱水為謝珩準備好洗漱。
行至揚州府境,他們轉而搭乘漕船,沿運河北上。此時的京杭大運河,乃是帝國的生命線,南糧北運,關乎京師命脈。河上千帆競渡,漕船、官船、商船、客舟,絡繹不絕,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比之長江另有一番繁忙景象。運河兩岸,市鎮連綿,碼頭林立,雖在冬季,依舊人聲鼎沸,顯示出漕運帶來的畸形繁榮。
換乘舟船,雖免了車馬勞頓,但運河之上,亦非坦途。漕船優先,官船次之,他們這等持火牌的舉子客船,常常需要避讓等待,行程時斷時續。河道某些區段淤塞,需得僱請縴夫拉拽方能透過。夜間停泊,河風凜冽,溼氣侵骨,比陸上驛站更為寒冷。沈清漪第一次乘坐如此大的船隻,在搖晃中又是幾番不適,但她強忍著,不願讓謝珩分心。
船過淮安,算是真正進入了北方地界。景緻與江南迥異。運河兩岸,不再是連綿的水田和桑林,而是一望無際、略顯荒涼的平原。樹木凋零,村莊的土坯房低矮而稀疏,時見大片拋荒的田地。天空變得高遠而蒼茫,風聲也愈發狂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燥的塵土氣息。
越往北,天氣愈寒。天空時常陰沉,鉛雲低垂,終於在一日午後,飄下了紛紛揚揚的雪花。起初只是細碎的雪沫,漸漸變成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將運河、田野、村莊盡數染白。船行速度不得不再次放緩,船家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船舵,生怕在積雪覆蓋的河道中擱淺或碰撞。
雪夜行船,萬籟俱寂,唯有船槳破開水面的嘩嘩聲,以及風雪撲打船篷的簌簌聲響。船艙內,雖有炭盆,卻依舊難抵那無孔不入的寒意。沈清漪裹著厚厚的棉被,依舊凍得嘴唇發紫。謝珩將她冰涼的雙足攏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為她取暖。兩人相依相偎,聽著艙外呼嘯的風雪,感受著彼此的存在,在這漫漫長途中,成為對方唯一的溫暖與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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