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使府邸,朱門依舊,石獅默立,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索。府內庭院深深,落葉無人盡掃,更添幾分秋日的悽惶。新任觀察使裴樞,便困守在這座偌大卻空蕩的囚籠裡。
裴樞是體面人。聞喜裴氏,簪纓世胄,他本人亦是進士及第,一路清要,舉止談吐自帶京城高門的雍容氣度。初到宣州時,他未嘗沒有一番重振綱紀、安撫地方的抱負。案頭堆滿了前任留下的殘缺卷宗,牆上懸掛著宣歙三州的輿圖——那上面本該標註著城池、關隘、駐軍、稅戶,如今卻彷彿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和混亂的墨漬。
他的政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激起。
一日,他召見州中僅存的幾位屬官和牙將,意圖商討清剿州境東南一帶日益猖獗的匪患。
“據報,涇縣一帶,有匪首孫端,聚眾數千,劫掠鄉里,甚至敢攻打縣城!爾等有何對策?”裴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中顯得有些單薄。
下首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參軍躊躇半晌,才躬身道:“回稟相公,州兵……州兵員額嚴重不足,庫中甲械亦多朽壞,錢糧……錢糧更是難以籌措。若要征剿,非……非數千精兵不可,然如今……”
另一名面色焦黃的牙將介面,語氣帶著武人特有的直白,卻也透著無奈:“相公,非是末將等畏戰。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如今,莫說出城剿匪,便是能守住這宣州四門,彈壓城內宵小,已需竭盡全力。城外……城外那些豪強塢堡,哪個手下沒有幾百上千的私兵?他們不聽調遣,甚至與匪類暗通款曲。這剿匪,從何談起?”
裴樞默然。他何嘗不知這些?他嘗試過給那些據守塢堡的豪強發文,要求他們出兵“助剿”,共保鄉梓。迴文倒是很快送來,言辭極其恭順,滿紙皆是“謹遵鈞令”、“願效犬馬”,然而一提到具體出兵日期、錢糧供應、聽誰號令,便立刻變得推三阻四,語焉不詳。最終,無一例外,皆不了了之。
他甚至無力整頓宣州城的防務。一日,他想巡視城牆,點驗守城器械。守門的隊正慌忙來迎,臉上堆著敬畏的笑容,引著他走上馬道。然而映入眼簾的,是稀疏懶散的守卒,靠在垛口下曬太陽;是幾架破損的弩機,被油布半蓋著,露出鏽蝕的螺栓;堆放在牆角的滾木,似乎也短了一截。
“這……這是何故?”裴樞指著那明顯被鋸走一截的滾木,強壓著怒氣問道。
隊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相公明鑑!非是小的們怠惰!實在是……實在是去歲冬天天寒地凍,弟兄們無處取暖,城中柴薪昂貴,只得……只得……”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裴樞只覺得一股冰寒從腳底直衝頭頂。他頹然地揮揮手,讓那隊正退下。他站在城頭,望向城外。遠山如黛,本該是稻浪翻滾的原野,如今卻荒草叢生,幾無人煙。更遠處,一股黑煙嫋嫋升起,不知又是哪個村落遭到了洗劫。
他能做什麼?他手中無兵無糧無餉。他空有朝廷的正統名分,卻連一捆給守卒取暖的柴火都解決不了。他的命令,出不了這宣州城門,甚至出不了這觀察使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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