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的風帶著料峭的暖意，吹化了守拙園簷角最後一縷冰稜。林硯蹲在知味亭下，正給去年冬天裹著草繩的榫卯結構鬆綁，草繩解開的瞬間，露出的木紋泛著溫潤的潮氣——那是木頭在冬日裡悄悄積蓄的生命力，像藏在卯眼裡的春信。

林哥，快來！阿明在菜窖裡找出好東西了！蘇二叔的聲音從後院傳來，混著菜窖特有的泥土腥氣。他手裡捧著個陶甕，甕口用紅布扎著，布角已經褪色，卻依舊透著鄭重。阿明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個小木牌，上面的字被蟲蛀了個小洞，反而顯得格外生動。

林硯擦了擦手上的草屑走過去，陶甕放在青石板上，甕身結著層細密的水珠。這是......他突然想起蘇奶奶在世時說過，每年立春要埋一甕，用當年的新米和去年的桂花，說讓日子在土裡發酵，才夠味。

是奶奶的桂花酒！阿明舉著木牌，牌上刻著庚子年冬藏，正是蘇奶奶走的那年，菜窖的升降榫木梯壞了，我爬下去修，在最裡面摸到的！孩子的鼻尖沾著泥土，像只剛從地裡鑽出來的小鼴鼠，標籤上寫著等阿明長到量高石第三道刻痕時開封，我昨天剛到！

蘇欞溪端著水盆過來，用布仔細擦拭陶甕：老太太的心細著呢，連埋酒的位置都做了記號——菜窖北牆第三塊磚是活動卯，甕就藏在後面。她指尖劃過甕身的裂紋，你看這裂痕，是去年凍的，卻沒漏酒，老太太選的陶土好，像她的脾氣，看著粗糲，心裡敞亮。

林硯找來開甕的木楔，這是蘇爺爺留下的開壇器，用老棗木做的，楔頭刻著字。他把木楔輕輕敲進甕口的縫隙，的一聲輕響，桂花的甜香混著米釀的醇厚漫出來，像把陳年的時光都釀成了蜜。

先倒三碗。蘇二叔找出三個粗瓷碗，碗沿的豁口都用銀鋦子補過，一碗敬老太太，一碗敬老宅子，最後一碗......他看了眼林硯，眼裡的光閃了閃，敬咱們這個家，越來越穩當。

第一碗酒灑在量高石前，酒液滲進刻痕裡，泛起細密的泡沫，像那些被歲月藏起來的話終於有了回應。第二碗潑在工坊的門檻上，木頭瞬間染上深色，彷彿在貪婪地吮吸著春的氣息。第三碗酒，三人分著喝了，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心裡，阿明辣得直吐舌頭，卻還要搶林硯碗裡的殘酒。

萊拉的影片！蘇欞溪突然舉起手機，螢幕裡，敘利亞難民營的孩子們正圍著棵剛栽的橄欖樹唱歌，樹坑旁擺著他們寄去的雪地木馬，馬尾巴上的毛線被風吹得飄起來。萊拉舉著個木牌，上面是阿米娜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的：謝謝你們的春天。

阿明搶過手機大喊：我們喝桂花酒了！等你們來中國，我請你們喝！孩子突然想起什麼，轉身跑進工坊，抱著個木盒出來，這是我做的友誼榫，能拼出兩個國家的國旗！

林硯看著木盒上的嵌合榫，雖然歪歪扭扭，卻能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像兩個擁抱的小人。做得好。他摸了摸孩子的頭，突然對蘇二叔說，二伯，今年咱們把鄰里工坊擴大些吧，教孩子們做世界榫卯，每個國家的孩子都能來學，用自己國家的木頭做件小玩意。

蘇二叔剛喝下去的酒在臉上泛出紅暈：我早想過這事！前幾天張叔說，他那在外貿公司上班的兒子能弄到各國的木料，非洲的烏木、歐洲的胡桃木......讓孩子們摸摸不同的木頭，比看地圖強。

李嬸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院門口，手裡挎著籃剛摘的薺菜，綠油油的沾著露水：我聽見你們說啥好事呢？要教孩子做木活？算我一個！我給孩子們做薺菜糰子，管夠！她的藍布頭巾上還彆著去年做木馬時剩下的毛線頭，像朵開錯季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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