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片花瓣榫刻好時,暮色已經漫進工坊。林硯屏住呼吸,將新刻的木柱對準,輕輕一推,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六柱模型重新立了起來,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新舊木料的紋路慢慢交融,像新枝接上了老樹。
成了!蘇二叔高興地拍著大腿,我爹要是看見,準得喝兩盅!
這時阿明舉著個信封跑進來,信封上貼著外國郵票,邊角有些磨損。寄到了!敘利亞的禮物寄到了!孩子把信封遞給林硯,手指都在抖。
信封裡是塊巴掌大的木頭,質地堅硬,帶著淡淡的香氣,還有張畫著笑臉的字條,用中文寫著:這是橄欖木,我們用它做十字架,也做玩具。謝謝你們的木馬,阿米娜說,它會保護我們。
林硯把橄欖木放在工作臺上,與蘇家的老紅木並排擺放。兩種木頭在燈光下呈現出不同的紋理,卻都透著溫潤的光澤。真好。他輕聲說,不同的木頭,能長出一樣的溫度。
接下來的幾天,林硯用那塊橄欖木做了個連線榫——這是種特殊的榫卯結構,一端能與中國的梅花榫咬合,另一端適合敘利亞常用的巢狀卯。阿明在上面刻了個小小的地球,一半是中國的長城,一半是敘利亞的城堡,中間用纏繞榫連在一起。
等寄回去,孩子認真地說,就讓他們知道,我們的木頭能拼在一起,我們的家也能拼在一起。
寄禮物那天,全家人都來送行。蘇二叔往包裹裡塞了包樟木片:讓他們的木頭也香香的,不生蟲子。蘇欞溪放了包阿明畫的榫卯圖紙,上面用拼音標著怎麼拼。阿明則把自己的成長尺拆下來一小段,說要讓阿米娜看看他長高的樣子。
林硯把那個修好的六柱模型也放了進去,在旁邊附了張字條:這是我們家的老物件,壞過,修好了。就像家一樣,只要有人修,就散不了。
包裹寄走後,林硯又蹲在量高石前,用鑿子輕輕刻下新的痕跡。這次是三道:一道是阿明的,一道是蘇欞溪的,最後一道是他自己的,三道刻痕在石頭上組成個穩固的三角榫。
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石頭上,像幅流動的畫。阿明舉著他的成長尺,認真地比對著刻痕;蘇欞溪撿起片銀杏葉,夾進那本家宅修繕記錄的最新一頁;林硯則把那塊敘利亞橄欖木的邊角料,小心翼翼地嵌進量高石的縫隙裡。
這樣,他笑著說,不管走多遠,咱們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工坊的燈亮了,照亮了牆上的家脈圖——這是林硯新畫的,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著蘇家七代人的手藝傳承:曾祖父擅長建築榫,祖父精通傢俱卯,父親改良過農具榫,到他這裡,線條分了叉,一支連著傳統榫卯,一支通向創新榫接,最末端是阿明畫的小老虎,正咬著線條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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