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接過檔案,緩緩展開,仔細看了起來,檔案的內容讓他有些意外。這既是一份處分檔案,也是一份任命檔案:任命於建川為沙壩鄉黨委書記,原氣象局局長沙吾提被任命為沙壩鄉鄉長,梁偉新被任命為沙壩鄉常務副鄉長;而原沙壩鄉黨委書記胡開富、原鄉長艾買提、原副鄉長阿布裡肯,三人均被免職。檔案末尾還有一行冰冷的字:胡開富、艾買提、阿布裡肯三人,在沙壩鄉協助新任領導追繳欠款,在追繳欠款工作結束前,暫不安排工作調動。
楚君看完,重重地把檔案放在辦公桌上,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太清楚這一行字的含義了——沙壩鄉的事情,讓縣委、縣政府徹底憤怒了,哪怕最後調查下來,三人沒有嚴重的貪腐問題,只是工作失職,這段協助追繳欠款的日子,也足夠磨掉他們身上所有的傲氣和稜角,將來再想重新安排合適的領導崗位,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哪裡是讓他們協助追繳欠款,分明是殺人誅心。騙子早就把騙來的錢轉移得乾乾淨淨,連縣經偵大隊都束手無策,讓三個已經被免職的鄉幹部去追繳,無異於把他們架在火上烤。他們既沒有權力,也沒有資源,根本不可能追到欠款,最後只能落得個“辦事不力”的罵名,徹底失去翻身的機會。
梁偉新是楚君向孟書記推薦的,孟書記當天晚上就答應了,也兌現了承諾。孟書記也是有意藉此機會,樹立一個“容錯糾錯”的典型,鼓勵那些踏實幹事、偶爾出錯的幹部。梁偉新是個實實在在的幹才,以前是策達鄉的副鄉長,去年“12.5”礦難,他只是承擔連帶責任,並非主要責任人,卻被免職,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總想幹出一番成績,證明自己的能力。把他放到沙壩鄉常務副鄉長的位置上,一來能讓熟悉基層工作的他快速開啟局面,二來也正好契合容錯糾錯的導向,給所有踏實幹事的幹部吃一顆定心丸。
只是讓楚君意外的是,縣委最終敲定的書記和鄉長,都不是他之前預想的人選。於建川是從縣委辦下來的幹部,從來沒有過基層鄉鎮主官的任職經歷,對鄉鎮的複雜情況一無所知;沙吾提在氣象局待了十幾年,每天和氣象資料打交道,很少接觸鄉一級的群眾工作,也不瞭解老百姓的需求。這兩個人搭班子,能不能鎮住沙壩鄉的亂攤子,能不能把追繳欠款、安撫民心的工作做好,楚君心裡實在沒底。
晚上,楚君和齊博一起在食堂吃飯,齊博特意提起了這份任命,忍不住皺起眉頭,語氣裡滿是擔憂:“楚書記,縣裡這麼安排實在不妥,兩個沒有基層主官經驗的人一起去沙壩鄉,本身就摸不清頭緒,搞不好沙壩鄉的爛攤子會更難收拾,到時候受苦的還是老百姓。”
楚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道:“縣委有縣委的全盤考慮,既然任命已經下來了,咱們作為下級,就只能服從,對於上面的安排,不要亂議論、說三道四,做好咱們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好。”話雖這麼說,楚君心裡的擔憂,一點也不比齊博少。
楚君坐在辦公桌前,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想起前幾天在縣城廣場上看到胡開富的模樣——那天他去縣裡開會,路過廣場,遠遠就看見胡開富被一群老弱婦孺圍著,臉上滿是疲憊和愧疚,一遍遍地給大家解釋沙壩鄉的事情,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也變得沙啞。
胡開富的能力不算差,在沙壩鄉幹了快十年,修了路、建了學校,也為老百姓做了不少實事。只是他的孩子快考高中了,他一直想著調回縣裡,方便照顧孩子和家庭。這一次,他太急於出政績,想靠一個大專案增加自己回城的砝碼,才會急功近利,錯信了騙子的空頭承諾,稀裡糊塗就把老百姓的集資款放了出去,最終落得這般下場。說到底,還是私心蒙了眼,走錯了路,也辜負了老百姓的信任。
楚君拿起手機,給齊博打了個電話,讓他來自己辦公室一趟。齊博進來以後,楚君直接說道:“梁偉新要走了,他要去沙壩鄉當常務副鄉長。中午你去亞爾酒店安排一桌,我們為他送送行,也算是給咱們亞爾鎮出去的幹部鼓鼓勁。另外,你通知一下在家的班子成員,都要出席,不許缺席。”
齊博連忙答應一聲,卻沒有立刻走。他看著辦公桌上的任命檔案,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梁鄉長運氣真好,能遇到你這樣肯提拔他、信任他的領導!”
楚君明白齊博的心思,他剛任副鎮長沒多久,心裡也有往上走的想法,看著梁偉新得到提拔,難免會有些失落。楚君馬上開導他:“你不用羨慕別人,你任副鎮長的時間不算長,現在想再多也沒用,急不來。眼下,你最該做的,就是專注做好手頭的工作,把基礎打紮實,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好。古語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只要你踏實幹事、認真負責,機會自然會落到你頭上。”
齊博聽完,臉上的鬱結慢慢散開,點了點頭,語氣也變得堅定起來:“楚書記,我明白了,謝謝你的開導。我這就去安排送行的事情,一定辦妥當。”說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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