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門口時,孟書記忽然駐足,似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楚君問道:“對了,我聽說會上施縣長氣極了,放了狠話——1995年亞爾鎮GDP增幅12%,他要你們1996年的增幅不低於10%,不然就讓你在明年年終會上遞辭職信。這事你怎麼看?”
楚君聞言,神色依舊坦然,沒有半分慌亂:“孟書記,這事我記在心裡了。施縣長的要求雖嚴苛,甚至帶著情緒,但也倒逼我們把工作做得更實、更細。亞爾鎮今年基建專案集中,蔬菜大棚和冷庫基地也在擴產提質,這些都是拉動GDP的硬支撐。我不敢保證增幅一定超去年,但能確保每一分增長都實打實,都是惠及百姓的實績,絕不用虛數湊數、搞表面文章。”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穩:“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今年已有五家鄉鎮企業確定落戶我鎮,每家投資都在百萬元以上,加上鎮裡推進的八項重點工程,總投資近五千萬元,初步估算總產值增幅能在20%以上。只是不到年底,這種大話我實在不敢亂說,免得落人口實。即便最後增幅略低,我也問心無愧。我會用實際工作向縣政府、向亞爾鎮百姓證明,亞爾鎮的發展走得穩、走得遠、走得實。至於辭職信,若我履職不力、真的影響了亞爾鎮的經濟發展,不用施縣長要求,我自會向縣委請辭;但若是要靠犧牲民生利益換增幅,我寧可接受批評,也絕不妥協。”
孟書記讚許地點點頭,語氣帶著明確的支援:“你能有這心態就好。施縣長那番話本就是氣話,不符合組織原則,幹部任免是縣委常委會集體決策,不是他個人能定的,你不必有心理負擔,大膽開展工作就是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也要爭氣,把基建、道路建設、蔬菜產業這些優勢專案抓牢抓實,再挖掘些新的增長點,比如精準招商引資,爭取把增幅穩住。有了實打實的成績,一切流言非議都站不住腳;否則,再好的理由也沒用。”
“你要繼續保持這種務實的工作態度,既要盯著GDP增幅這個硬指標,更要守住民生改善這個根本。亞爾鎮的百姓信任你,縣委也看好你,只要踏踏實實幹,就一定能交出一份讓各方都滿意的答卷。記住,發展是硬道理,但發展必須是為了人民,這是我們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
“謝謝孟書記!”楚君心中暖意更甚,所有的顧慮都煙消雲散,只剩滿心的篤定與幹勁。
兩人走到大院,李秘書早已在車旁等候。孟書記握住楚君的手:“好好幹,有問題可隨時給我打電話。”說完便彎腰準備上車,楚君趕緊上前一步拉開車門,伸手護住車頂以防磕碰,待孟書記坐定後,輕輕關上車門。孟書記隔著車窗朝他揮了揮手,黑色轎車緩緩駛離鎮政府大院。
楚君站在原地目送車輛遠去,直到它消失在國道盡頭才收回目光。寒風掠過耳畔,他卻絲毫不覺寒冷,心中滿是底氣與幹勁。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轉身往臨時辦公區走——眼下,先把那份報告做紮實,再緊盯基建和蔬菜大棚的進度,才是最要緊的事。施縣長的狠話、投資方的疑點,終究要靠實打實的工作一一化解。
回到辦公室,楚君坐在辦公桌前,拿起筆翻開工作筆記,開始梳理報告的框架。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筆記本上,筆尖落下的字跡清晰而有力。他知道,一場關於堅守原則與擔當責任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早已做好了準備。
亞爾鎮的冬陽總是來得遲緩,元月十日的清晨,薄霧還未散盡,鎮政府原辦公區的大門前已聚了不少搬運傢俱的工作人員。斑駁的青磚牆上,“為人民服務”的標語早已褪色卻依舊清晰,簷角的蛛網在寒風中輕輕搖曳,這裡曾是亞爾鎮權力運轉的核心,如今卻要為新辦公大樓的落成騰出空間。鎮政府主要機構悉數遷出,暫駐巴扎臨街的一棟二層小樓,這棟被時光遺忘的老建築,終於再次響起了熟悉的辦公聲響。
這棟小樓的身世,藏在亞爾鎮的變遷裡。早年,它是鎮供銷社與棉麻公司的共用辦公地,紅漆大門曾映著往來商販的匆匆身影,櫃檯後的算盤聲與棉麻的清冽香氣,交織了許多個春秋。後來企業改制,人流散去,小樓便在風雨侵蝕中漸漸閒置,牆皮斑駁剝落,窗欞也早已腐朽變形,直到被劃撥給鎮政府臨時使用,才勉強添了幾分人氣。
起初,這裡只容納了農技站、文化站、計生衛生室、廣播站等零散單位,幾張舊辦公桌、幾把掉漆的木椅,便撐起了基層服務的方寸角落。如今,原辦公區的兩排平房已被拆除,趁著冬閒時節,熱孜宛的工程專案部早已進駐施工現場,兩臺掘進機日夜運轉著拆房、開挖基礎,爭分奪秒為新辦公大樓的落成搶工期。整個鎮政府大院被施工篷布層層圍住,內裡燈火通明、機器轟鳴不斷,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鎮政府主要機構盡數遷入這棟二層小樓,就連楚君這樣身兼鎮黨委書記與鎮長的核心人物,也在此辦公。小樓空間狹小,楚君尚且能擁有一間帶小臥室與衛生間的單間,其他幾位副職則擠在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裡,三四人共享一方狹小天地,檔案堆得快頂到天花板,連轉身都要小心翼翼地避讓。樓下的股室更是擁擠,黨政辦、綜治辦、社事辦、計生辦這些核心部門,雖各佔一間屋子,卻都是五六人圍著一張長條桌辦公,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低聲討論工作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侷促與壓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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