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著逐漸變得泥濘溼潤的官道,緩緩駛入曲州地界。空氣中原本清爽的秋意,被一種濃重的水汽和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太舒服的腥臊氣息所取代。舉目望去,水網密佈,河渠縱橫,本該是“魚米之鄉”的豐饒景象,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沉鬱的愁雲之中。
葉子芙小小的身子幾乎整個趴在車窗邊,清澈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窗外的景色與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成片的稻田本該是金浪翻滾、等待豐收的景象,可如今,許多田地的稻禾顯得稀疏萎黃,像是被什麼啃噬過,無精打采地耷拉著。更讓她驚訝的是田埂和水渠邊的情景。
許多農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赤著腳,挽著沾滿泥汙的褲腿,站在及膝的渾水裡,或彎腰在田埂旁,費力地掏挖著。他們的臉上沒有收穫的喜悅,只有麻木的疲憊和深深刻在皺紋裡的愁苦。汗水順著他們黝黑的脊背流淌下來,混入泥水之中。
“孃親,他們在挖什麼呀?”葉子芙回過頭,小手拽了拽謝蒂兒的衣袖,聲音裡帶著不解,“那些紅紅的,長著大鉗子的是什麼蟲子?好多好多呀!田埂上都快堆滿啦!”
謝蒂兒順著女兒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那些堆積在田埂、溝渠邊,幾乎形成一道道暗紅色“堤壩”的甲殼生物上。它們的外形如此熟悉,那暗紅色的堅硬外殼,那對標誌性、顯得頗為猙獰的大螯,在略顯灰暗的天光下,反射著令人不安的光澤。
她的心猛地一跳,與坐在對面的葉政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剎那間,夫妻二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詫,以及一絲荒誕至極的、唯有他們自己才懂的微妙情緒——在這個時空,這些讓他們聯想到夜市喧囂和美味珍饈的小東西,竟然成了禍害一方的災星?
葉政眉頭緊鎖,臉色凝重地撩開車簾,更仔細地觀察著外面的情形。他看到一個老農,顫巍巍地從水田裡撈起一簍子那種“紅殼蟲”,步履蹣跚地走到田埂邊,洩憤似的將簍子重重摜在地上,暗紅色的蟲子四散爬開,有些又迅速鑽回水田的泥洞裡。老農看著那些彷彿永遠也抓不完的蟲子,絕望地蹲下身,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酸。
“大壯,”葉政沉聲喚道,“去仔細問問,此地農人究竟在對付何物?此物為何會讓他們如此……困苦?”
護衛長謝大壯應聲而去,他走向那個蹲在地上哭泣的老農,低聲詢問。片刻後,他面色沉重地回來,躬身稟報:“老爺,夫人,問清楚了。此物本地人叫它‘蝲蛄’,也有叫‘紅殼蟲’、‘刀甲蟲’的。說是近五六年,不知從何處興起,在曲州一帶的水田、河溝、池塘裡瘋狂繁衍,已成大害!”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忍:“這東西……唉,它們嗜食稻秧的嫩根和幼芽,尤其喜歡在田埂上打洞,一打就是密密麻麻的窟窿,導致田埂根本存不住水,肥力也隨著水流走了。農人們說,好好的稻田,被它們一禍害,輕則減產,重則……顆粒無收!您看那邊,”他指向遠處一片幾乎光禿禿的水田,“那家就是被禍害得最厲害的,今年怕是……要絕收了。”
“官府不管嗎?”謝蒂兒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管,怎麼不管。”謝大壯嘆了口氣,“曲州知府也曾張榜懸賞,徵集治理之法,組織過幾次大規模的撲殺。可這東西……實在太能生了,水裡、泥裡到處都是,卵也多得數不清。撲殺一批,用不了多久又氾濫起來。而且它們晝伏夜出,狡猾得很。農人們是抓也抓不盡,防也防不住,投入的辛苦全都打了水漂,真是……唉,苦不堪言,視若災厄!許多人家,就指著這幾畝田過日子,如今……怕是連租子都交不上了。”
就在這時,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婦人,抱著一個同樣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靠近車隊,伸出粗糙的手,哀聲乞討:“行行好,老爺夫人,給口吃的吧……田裡遭了蟲災,家裡……家裡實在沒米下鍋了……”她懷裡的孩子睜著大眼睛,茫然地看著華麗的馬車,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母親破舊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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