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消失了。那些螢幕上的廟會畫面凝固了,碎裂了,化為虛無了。監控室中只剩下那塊最大的螢幕,還在亮著,還在播放著那罐子中的母親,蜷縮著,被縫著嘴,用那雙流乾了淚的眼睛,看著織雲。谷主的聲音不再響起,但那兩個字,還在監控室中迴盪,如同詛咒,如同審判,如同這最後的選擇題,必須有人作答。
選虛,則母存繭。選那廟會上的假母親,選那捏麵人的老人,選那“過年了”的笑。母親就會永遠存在那繭中,永遠坐在那攤子後面,永遠捏著麵人,永遠等著她回去。那不是真的母親,但她是活的,會笑,會說話,會用麵糰給她敷傷口,會在除夕夜對她說“守歲”。她會永遠活著,在那完美的、永恆的、不會衰老不會痛苦不會死亡的繭中——永遠活著。
選實,則母罐碎。選這螢幕中蜷縮在罐子裡的、被縫著嘴的、瘦得只剩骨頭的真母親。罐子碎了,她出來了。但那被囚禁了無數年的、被當成燃料燃燒了無數年的、被貸絲吸乾了靈性的魂——能活嗎?谷主沒有說,他只是笑著,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等著她選。無論選哪個,他都是贏家。選虛,母親永遠在繭中,他永遠有一個可以要挾她的籌碼。選實,母親罐碎魂消,他永遠有一份讓她痛不欲生的失去。
織雲站在那螢幕前,看著母親。那螢幕中的母親,還在動著那被縫住的嘴,還在說:“走……走……別來……”她在用那最後的、即將耗盡的力量,趕她走。她不怕死,她只怕她的女兒,為了她,再跳進陷阱。
織雲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那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滴在那無數螢幕碎裂後的殘骸中,滴在這谷主最後的、最惡毒的、最不可饒恕的囚籠裡。她伸出手,輕輕地,撫上那螢幕。冰冷的,堅硬的,隔著一層螢幕,隔著一層虛空,隔著谷主最後的惡意。她看著母親,笑了。那笑容,蒼白,虛弱,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的、不可動搖的平靜。
“娘,”她輕輕地說,“我不選。”
她收回手,從懷中,取出那根針。不是心針,不是非遺匠魂針,不是火星沙凝成的針,而是一根很普通的針,一根蘇家繡娘用來刺繡的、最普通的繡花針。那是她在廟會上,從母親的麵人攤上拿的。母親捏麵人時,用它來點綴眼睛,用它來勾勒眉毛,用它來給那些小小的麵人,畫上最生動的表情。那針上,還沾著麵粉,還帶著母親指尖的溫度,還殘留著那無數個除夕夜、母親捏麵人時哼唱的小曲的餘韻。
她握著那根針,對著自己的掌心,那剛剛被面人刺穿的、還在滲血的傷口——輕輕地,刺了下去。針尖刺入皮肉,沒有痛,或者說,那痛已經被更大的痛淹沒了。那血,從傷口中湧出,順著針身,滴落在那螢幕上。
一滴。
那螢幕,微微一顫。那罐子中的母親,那雙眼睛,微微一亮。
兩滴。
那螢幕表面,那暗金色的、冰冷的光芒,開始褪色。那罐子中的母親,那被縫住的嘴,那帶針開始鬆動。
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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