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的老井欄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槽,像一道道年輪。井邊的老槐樹下,總蹲著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手裡捏著針線,面前擺著些碎布頭。婦人是個啞巴,姓蘇,鎮上人都叫她蘇啞娘。她不會說話,卻能把碎布縫成各式各樣的小人兒,眉眼靈動,像能從布上走下來似的。
蘇啞孃的布偶有古怪。有回張秀才的兒子哭鬧不止,她縫了個抱鯉魚的娃娃,孩子抱著它當晚就睡安穩了;李婆婆的小孫子總愛尿床,她縫了只威風的老虎,掛在床頭,竟真的不再尿床。只是這些布偶都有個規矩,不能在午夜後對著月光看,否則會聽見布偶磨牙的聲響。
那年霜降,鎮上來了個貨郎,挑著副搖搖晃晃的擔子,筐裡除了針頭線腦,還擺著個精緻的木匣子。貨郎姓馮,嘴角總掛著笑,見人就掀開匣子:看看這個?京城來的西洋鏡,能照見心裡想的人。孩子們圍著他起鬨,蘇啞娘卻蹲在井邊,指尖在布偶臉上劃出悲傷的弧度。
馮貨郎注意到了她。有天趁她不在,偷偷翻了翻她的布簍,竟從最底下摸出個與眾不同的布偶——那布偶穿著官服,胸口縫著塊紅布,像是染了血。他剛要細看,布偶突然動了動,眼睛裡的黑豆珠竟轉了半圈,嚇得他手一抖,布偶掉進了井裡。
當天夜裡,井水突然變得渾濁,像摻了墨汁。第二天一早,挑水的婦人發現井臺上擺滿了布偶,個個都面朝井口,像是在祭拜什麼。蘇啞娘瘋了似的往井裡撈,指尖被井繩勒出了血,終於摸到個溼漉漉的東西——正是那個官服布偶,只是胸口的紅布已經發黑。
這井裡有東西。馮貨郎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昨晚看見井口冒紅光,還有人在井裡哭。蘇啞娘猛地抬頭,布偶在她掌心輕輕顫動,她突然抓起馮貨郎的手,在他掌心寫下三個字:我丈夫。
原來蘇啞孃的丈夫曾是縣裡的主簿,三年前奉命查一樁貪腐案,卻突然失蹤。有人說他捲了贓款跑了,有人說他被歹徒殺了,只有蘇啞娘不信,她每天縫布偶,其實是在憑著記憶縫丈夫的樣子,盼著他能回來。
這事很快傳開,鎮上的王鎮長來了。他看著渾濁的井水,皺著眉說:定是這啞婦搞的鬼,想借鬼神之說攪鬧。說著就要讓人填井,卻被個清脆的聲音攔住:不能填!
說話的是個穿綠襖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是鎮西豆腐鋪的女兒,名叫豆兒。豆兒手裡舉著個布偶,是蘇啞娘昨天送給她的小兔子,昨晚這兔子告訴我,井裡的人被石頭壓住了,胸口好疼。
馮貨郎突然想起什麼,從擔子底下翻出個羅盤,指標在井邊瘋狂轉動。這下面有冤魂。他臉色發白,而且不止一個。蘇啞娘突然跪在地上,指了指官服布偶,又指了指王鎮長,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馮貨郎突然明白了。他趁夜帶著羅盤繞著鎮子轉,發現王鎮長家的地基下藏著大量銀子,而銀子的成色,與三年前縣府丟失的賑災款一模一樣。他偷偷報了官,縣衙派來的捕快在井裡下了鉤子,果然撈出了具骸骨,胸口插著塊帶血的石頭,正是蘇啞孃的丈夫。
原來當年王鎮長與貪官勾結,被主簿發現,就殺了他拋屍井中,再誣陷他攜款潛逃。井水變渾,是冤魂在示警;布偶跪拜,是蘇啞孃的執念引著它們哀悼。
案子破了那天,蘇啞娘抱著官服布偶坐在井邊,用針線把發黑的紅布換成新的。陽光照在井裡,水突然變清了,能看見井底鋪著層亮晶晶的東西,是蘇啞娘三年來扔進井裡的布偶眼睛——那些黑豆珠,此刻像星星一樣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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