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量神壇

暴雨將城市澆得透溼，車窗外霓虹燈光被雨幕扭曲成流淌的彩色油汙。林見遠坐在副駕駛上，右臂的機械義肢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被淹沒在雨刮器單調的刮擦聲和陳克非的抱怨裡。

“這鬼天氣！張川那神棍挑的什麼鬼地方？”陳克非猛打方向盤，警車劈開積水的路面，濺起渾濁的水花。他眉頭擰緊，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雨霧中若隱若現的“皇朝娛樂會所”的巨大霓虹招牌——今晚“九曜重生教”釋比祁明舉行大型“祈福消災法會”的現場。“林見遠，你那堆破銅爛鐵確定能行？別到時候掉鏈子，砸了我的場子。”

林見遠沒回頭，視線落在膝頭開啟的黑色金屬箱裡。裡面整齊排列著七架微型無人機，流線型機身泛著冷硬的啞光，機腹下方嵌著特製的高流明微型投影儀，旁邊散落著各種介面線和一塊閃爍著綠色指示燈的移動電源組。他的左手手指正靈巧地在一臺加固型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檢查著每一架無人機的狀態引數、訊號連線和預載的彈幕內容庫。“破銅爛鐵？”他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手指在螢幕上重重一點，“能把你那點微薄薪水買下的所有‘家當’捆一塊兒，也比不上這裡面一個陀螺儀的價錢。至於掉鏈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車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如同巨獸般蟄伏的皇朝娛樂會所，“總比某些人靠一根警棍和滿腔熱血去砸場子靠譜點。砸場子？你是來抓人還是來跳大神的？”

後座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張川裹在一件半舊的深灰色衝鋒衣裡，指腹正緩緩摩挲著他那枚從不離身的青銅羅盤邊緣，雨水順著他微卷的髮梢滴落。“陳警官的‘熱血’，是破案的重要燃料。至於林記者的‘破銅爛鐵’…”他抬眼，目光穿透雨幕，彷彿能洞悉那棟華麗建築內部正在湧動的狂熱暗流，“或許是今晚唯一能撕開那層面具的光。”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冽，“祁明不是街頭神棍。他的‘法會’，是精心編織的能量場，信徒的狂熱信仰和恐懼，就是他的力量來源。常規手段，破不開這種心防。林見遠，你的無人機，是投進深潭的石子，我需要看到漣漪的形狀，信徒反應的細微裂痕。”他手指在羅盤中央輕輕一叩，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尤其是當‘神諭’被凡人意志干擾時…那種混亂，會暴露很多東西。”

林見遠指尖在冰冷的平板邊緣敲了敲，算是回應。他理解張川的意思——用技術製造的混亂作為探測儀。但這理解裡並無多少溫度，只有一種被利用的不適感。他更關心的是那個名字：陳欣。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三人之間。陳克非的姐姐，他林見遠曾經…辜負過的人。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後視鏡，陳克非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如同刀刻，目光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會所大門。提到陳欣，車廂裡的空氣就彷彿凝固了，連雨聲都顯得遙遠。林見遠能感覺到陳克非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沉甸甸的、混合著保護欲和某種未消怨氣的低氣壓。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飛逝的模糊街景。有些過去，像這車窗上的雨痕，擦不乾淨，只能模糊地看著。

“到了。”陳克非的聲音打斷了短暫的沉默，也掐滅了林見遠腦海中剛剛浮現的、屬於大學校園陽光走廊和某個溫婉笑容的畫面。警車一個急剎，穩穩停在皇朝娛樂會所金碧輝煌卻透著俗氣的大門側後方，這裡燈光昏暗，恰好是一個視覺盲區。巨大的玻璃旋轉門內，隱約可見猩紅的地毯、璀璨的水晶吊燈，以及穿著統一深色制服、神情肅穆的安保人員。空氣裡飄來一種濃烈到發膩的混合香氣——昂貴的檀香、甜膩的香水，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甜？林見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頂樓‘璇璣廳’，包場了。”陳克非熄了火，壓低聲音，手指在車門內側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處按了一下，輕微的機械解鎖聲響起。“祁明這排場不小。張幹事，你確定這‘法會’是個突破口？不是來看跳大神的？”

張川沒有立刻回答，他降下車窗一條縫隙，冰冷的、飽含水汽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那股混合的怪味更加清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分析。“檀香是百年老山檀，市價不菲，但裡面摻了東西。”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雨聲淹沒，“曼陀羅花粉，微量致幻。還有…黑狗血乾粉的味道。不是祭祀，是…提純某種群體精神波動的媒介。”他收回目光，看向林見遠，“林記者，你的‘石子’，該投下去了。我需要看到‘神壇’下的裂縫。”

林見遠無聲地點了點頭。任務目標明確：利用無人機群攜帶的高亮度投影儀，在法會進行時，將預設好的、揭露祁明和“九曜重生教”真面目的彈幕內容，直接投射到法會現場最顯眼的位置——祁明身後的巨幅“九曜星君”壁畫上。製造混亂，打斷儀式程序，逼迫隱藏的真相在混亂中露出馬腳。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在他的臉上，帶來一陣刺痛和清醒。他迅速繞到車尾，開啟後備箱，拎出那個沉重的黑色裝備箱。

陳克非也下了車，警用雨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他走到林見遠身邊，高大的身影在雨幕中像一堵沉默的牆，提供著一種無形的掩護。“動作快。後門消防通道，老位置，監控我的人‘處理’過，有十分鐘空窗。”他言簡意賅，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雨點密集地敲打著他的雨帽和肩章，發出沉悶的噼啪聲。

林見遠沒有廢話，提著箱子，跟著陳克非迅速沒入會所側面一條狹窄、堆滿雜物、散發著黴溼和垃圾混合氣味的小巷。雨水順著骯髒的牆壁流淌，在腳下匯成渾濁的小溪。陳克非對這裡顯然輕車熟路，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鏽跡斑斑的綠色鐵門前停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特製的鑰匙，插入鎖孔，手腕用力一擰一推。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股更濃烈的黴味混合著灰塵撲面而來。門後是陡峭的、僅容一人通行的混凝土消防樓梯，盤旋向上，隱沒在昏黃的應急燈光和濃重的黑暗裡。

“上。”陳克非側身讓林見遠先進，自己斷後，反手輕輕帶上了鐵門，隔絕了外面嘩嘩的雨聲，樓梯間頓時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和沉悶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空氣沉悶得幾乎令人窒息，只有頭頂每隔幾米一盞的、功率不足的應急燈投下慘淡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腳下溼滑的水泥臺階。牆壁上佈滿黴斑和水漬，像一幅幅扭曲的抽象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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