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棚的日子,在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與忙碌中緩慢流淌。時間的刻度,不再是日出日落,而是傷口的癒合程度,是情報傳遞的間隔,是那些簡陋工具在魯雲手中逐漸成型的進度。
蘇軼右腿的箭傷在巖姑留下的草藥和自身頑強的恢復力作用下,終於開始結痂。新生的皮肉帶著粉嫩的色澤,邊緣仍有些刺癢,但那種持續的、令人冷汗直冒的悶痛已經消退大半。他嘗試著扔掉一根柺杖,僅靠單拐和右腿的些許承重,能在山棚內有限地踱步了。左臂的固定被阿樹(他恢復得稍快,年輕的身體彷彿有著用不完的韌性)小心地拆開檢查過,骨頭對接良好,腫脹基本消退,只是肌肉萎縮得厲害,虛弱無力,連稍微重一點的陶碗都端不穩。阿苓留下的、關於筋骨恢復的草藥方子和按摩手法,由青梧(他左臂吊著,但右手無恙)每日為他施行,過程痠麻疼痛,蘇軼卻甘之如飴,每一次按壓,都彷彿能感覺到力量在一絲絲地重新匯聚。
青梧的臂傷比蘇軼輕些,只是脫臼和軟組織挫傷,在雷山熟練的復位手法和草藥外敷下,恢復得很快,已能解下吊帶,進行小幅度的活動。他大部分時間都靠在山棚巖壁的乾草堆上,面前攤開著那張日益詳盡的獸皮地圖,手中炭筆不時新增新的標記,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阿樹的頭傷還需靜養,但他閒不住,總是搶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理山棚內的雜物,用石刀削制木籤和箭桿,或者纏著雷山和石矛,學習辨識山林中的痕跡和聲音。
韓季和鐵骨留在了雷山家的木屋,由巖姑繼續照料。據石矛帶回的訊息(他每隔兩日往返一次,傳遞資訊和物資),韓季的腿傷雖然癒合緩慢,但已無大礙,只是走路還有些跛,需要時間。鐵骨的傷勢最輕,已能幫著巖姑做些粗活,並開始訓練草兒一些簡單的防身技巧。
石矛成了連線山棚與外界的唯一活絡紐帶。這個沉默而機警的少年,繼承了父親雷山對山林的熟悉和獵人的敏銳,每次穿梭於霧靄瀰漫的山道,都如同幽靈,極少留下痕跡。他帶回的不僅是巖姑準備的乾糧、草藥和雷山家自制的肉脯,更重要的是,雷山透過他傳遞回來的、關於礦營和黑松嶺的零碎情報。
“阿爹讓我告訴你們,”石矛蹲在火塘邊,就著火光,用木棍在地上比劃,聲音刻意壓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認真,“礦營西邊的垃圾溝,每天傾倒三次:卯時初(天剛亮)、午時中(正午過後)、酉時末(黃昏前)。每次大概四個奴工,由一個帶刀的監工看著,傾倒完立刻押回去,不會停留。監工有時會躲到上風頭的石頭後面抽菸,那時候視線會有一小會兒的空檔。”
“取水點在北溪的蓄水池,有柵欄圍著,一個固定哨,兩個時辰一換。送水的車隊每三天來一次,從邾城方向過來,大概五六輛牛車,有十個左右的兵卒押送,午時到達,卸完水就走,不在礦營過夜。車隊走的那條土路,有一段靠近‘野栗林’,林子很密,路也窄。”
“黑松嶺那邊,”石矛的語氣變得有些遲疑,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阿爹和巴叔(另一個老獵戶)摸到他們常走的那個山谷口附近看了兩次,沒敢太靠近。白天靜悄悄的,像沒人。但晚上……巴叔說,後半夜聽到過不止一次很怪的叫聲,不像狼,也不像熊,像是……很多種聲音混在一起,從地底下傳出來似的。還有,前天夜裡,看到有火光從山谷裡飄出來,綠幽幽的,飄了一會兒就滅了。”
零散的資訊,如同散落的拼圖片,被青梧仔細地收錄在地圖和腦海的規劃中。垃圾溝的傾倒規律、取水車隊的路線和時間、黑松嶺夜晚的異動……每一點,都可能成為計劃中的關鍵變數。
與此同時,魯雲在山棚一角開闢的“工坊”也悄然運作起來。材料極其有限:雷山提供的幾塊質地堅硬的燧石和黑曜石碎片、一些柔韌的藤皮和樹皮纖維、從礦營垃圾溝附近“撿”回來的幾塊形狀特殊的、疑似廢棄的金屬零件(由石矛冒險帶回)、還有一些硫磺粉末(從某個乾燥的巖洞壁上刮下,數量稀少)和木炭。
魯雲彷彿變了一個人。傷病和衰老在他專注於技藝時似乎暫時退卻了。他佝僂著背,就著巖縫透下的天光或微弱的油燈,用那柄唯一的、磨損嚴重的“漬鋼”短匕(蘇軼的),耐心地打磨、切削、捆綁、試驗。他首先改進了攀爬工具,用堅韌的老藤皮反覆捶打浸泡,編織成更結實、更易抓握的繩索,一端綁上打磨鋒利的黑曜石片或帶倒鉤的獸骨,製成簡易的飛爪。他嘗試修復那些金屬零件,用簡陋的石砧和石錘,將它們重新鍛打(藉助炭火加熱)成薄而鋒利的刀片或開鎖用的探針。他甚至利用硫磺、木炭和尋找來的某種硝土(含量極低),在遠離山棚的偏僻角落,極其小心地試驗著配製微量的、不穩定的燃燒混合物,用於製造延時或引火裝置——這是墨家火術中最基礎也最危險的應用之一,公輸車曾嚴厲告誡非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每一次試驗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尤其是在這通風不暢的山棚附近。魯雲的臉被煙燻得更加黝黑,手上添了好幾處燙傷和割痕,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墨家工匠的魂,在絕境和仇恨的淬鍊下,重新煥發出專注而熾熱的光芒。
蘇軼大部分時間都在旁觀和學習,偶爾提出一些想法。他看到魯雲用燧石和鐵片巧妙組合,製作出能單手操作、打出穩定火星的“火鐮”;看到他將堅韌的竹片烤彎,綁上藤弦,製成雖然射程有限但無聲無息的短弓;甚至看到他用某種樹脂混合木屑和碎石,填充進中空的蘆葦杆,製作出簡陋但足以致人昏迷的吹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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