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林最是寒冷,濃重的霧氣從溪澗和林地間無聲升起,將一切都包裹在溼漉漉的灰白之中,十步之外便難辨人影。木屋的門簾被掀開,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氣湧入。蘇軼拄著雷山連夜為他削制的、兩根手腕粗細的硬木柺杖,一瘸一拐地挪了出來。右腿的傷口在包紮和草藥的共同作用下,疼痛已從灼燒般的劇痛轉為一種深沉的、隨著脈搏跳動的悶痛,勉強能夠承受些許重量。但每一次將身體重心移過去,仍會牽扯到周圍的肌肉和筋腱,帶來一陣陣撕裂感,冷汗瞬間就浸溼了額角的鬢髮。
他換上了巖姑找給他的一套半舊獵戶短打,外面套了件略顯寬大的、帶著濃重煙燻和汗漬氣息的皮坎肩,頭上用一塊深色葛布包住,臉上也塗抹了些許炭灰和泥漿,儘量掩飾過於蒼白的面容和與本地山民迥異的氣質。星輿石和北辰石片被仔細地貼身藏好,那柄“漬鋼”短劍則插在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鞘裡。
雷山已經等在門外,同樣是一身利於山林穿行的裝束,背上揹著一張大弓和一壺箭,腰間掛著獵刀和幾個皮囊。他兒子石矛也在一旁,少年人眼中帶著興奮和一絲緊張,手裡提著一杆磨得發亮的長矛。巖姑將一小包用樹葉包裹的肉乾和幾個烤熟的塊莖塞進雷山的背囊,又遞給蘇軼一根頂端綁著鋒利石片的短矛,低聲叮囑:“跟緊當家的,別逞強。”
草兒揉著惺忪睡眼,從門縫裡看著他們,小聲說了句:“阿叔,小心。”
蘇軼對她點了點頭,深吸一口冰冷潮溼的空氣,壓下身體的疼痛和不適,對雷山道:“雷山大哥,走吧。”
雷山嗯了一聲,也不多話,轉身就鑽入了濃霧瀰漫的山林。他的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最省力、最不易留下痕跡的地方,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石矛緊隨其後。蘇軼咬緊牙關,拄著雙柺,儘量跟上。木拐戳在鋪滿落葉和溼泥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這也讓他們的行進速度不可能太快。
霧氣不僅遮蔽視線,也扭曲了聲音。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和獸吼,都顯得縹緲而失真。林間的路徑根本不存在,全憑雷山對這片山林如同掌紋般的熟悉在引路。他們時而穿過密不透風的灌木叢,時而攀爬溼滑的岩石,時而涉過冰冷刺骨的溪流。蘇軼的體力迅速消耗,右腿的疼痛越來越難以忽視,呼吸也變得粗重。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雷山模糊的背影,強迫自己的手臂和左腿協調動作,跟上節奏。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亮起,但霧氣並未消散多少,只是從灰白變成了乳白,陽光努力想穿透下來,只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他們來到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山脊,下方是更加深邃幽暗的峽谷,霧氣在那裡翻湧如海。
“下面就是‘老鴉嶺’。”雷山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停下,指著下方被霧氣籠罩的、隱約可見的嶙峋怪石和稀疏怪松,“那片石崖在西北角,背陰,常年不見光,有條很隱蔽的石縫能通到後面的山洞。這裡看下去霧太大,得下去才能看清。”
蘇軼喘息著,抹去額頭的汗水,努力向雷山所指的方向望去,但除了翻騰的霧氣和模糊的輪廓,什麼也看不清。
“休息一下,喝口水。”雷山解下腰間的一個皮囊遞給蘇軼。裡面是清冽的山泉水,帶著一絲岩層的甘甜。蘇軼喝了幾口,又將皮囊還給雷山。
“雷山大哥,你們以前……經常和黑松嶺、礦營的人衝突嗎?”蘇軼趁著休息的間隙,試探著問道。他需要更多瞭解這個潛在的盟友。
雷山臉色沉了下來,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示意石矛去旁邊警戒。“衝突?哼,是他們不給我們活路!”他低聲道,眼中燃著壓抑的怒火,“黑松嶺那幫人,原本只是在深山老林裡挖些古墳,雖然邪門,但跟我們還隔著幾座山頭,井水不犯河水。可這兩年,他們活動範圍越來越大,經常驅趕野獸,破壞獵場,還在一些水源地搞些神神叨叨的祭祀,弄得水都不敢喝。有族人去打獵撞見他們‘辦事’,回來就病倒了,渾身長瘡,說是中了邪氣。去找他們理論,他們反倒威脅,說我們驚擾了‘山神’,要拿我們全族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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