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承載著無數隱憂與試探的信箋，已隨著永嘉郡主府那隱秘而可靠的渠道，如一隻振翅北歸的孤雁，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數千裡之外的北境邊陲風沙之中。送走常媽媽後，沈清弦的生活，從表面上看，徹底恢復了相府嫡長女應有的、深閨處子的寧靜。她依舊每日晨起，對鏡梳妝，一絲不苟地完成晨昏定省，在父親沈文淵日益深沉難測的目光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順與疏離，在母親周氏藥香瀰漫的病榻前盡著為人女的孝心。大部分白日時光，則安然停留在清韻軒那一方天地內，或對窗撫琴，琴音淙淙，試圖撫平內心的波瀾；或臨摹古帖，筆鋒力求沉穩，掩蓋指尖的微顫；更多的時候，則是耐著性子，教導日益依賴她的驚瀾和明月認字、讀書、習畫，將那份超越年齡的聰慧與偶爾洩露的、令人心驚的預言，小心翼翼地約束在看似尋常的童蒙教育之中。

然而，唯有她自已知道，那看似平靜無波、甚至有些刻板乏味的生活表象之下，隱藏的是怎樣一顆時刻懸於高空、焦灼等待、卻又必須強迫自己保持絕對冷靜與警醒的心。她如同一個在危機四伏的黑暗叢林深處佈下精巧陷阱的獵人，收斂了全部聲息，將每一絲感官都放大到極致，屏息凝神，等待著從遙遠北方傳來的、那一聲決定命運的訊號——或是獵物的墜網之聲，或是……獵人被反噬的喪鐘。每一次林嬤嬤從外面辦完事回來，腳步響起在廊下，沈清弦捻著書頁或撫著琴絃的手指都會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心也隨之提起，直到看見林嬤嬤輕輕搖頭，以幾不可察的動作示意“郡主府那邊尚無音訊”時，那顆心才又緩緩落下，沉入更深、更寂寥的等待深淵，週而復始。

時間在這份煎熬的等待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景緻從夏日的濃綠欲滴，漸漸染上了秋日的淺黃。庭院中那幾株高大的梧桐，開始飄下第一片邊緣微卷、帶著淡金色澤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在青石板上。京中關於她和那對龍鳳胎的種種離奇流言，在相府刻意保持的沉默和沈清弦近乎決絕的閉門不出姿態下，似乎漸漸失去了最初的新鮮與熱度，如同退潮般，被新的、更迭不休的談資所取代。但沈清弦心中雪亮，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短暫而壓抑的寧靜假象，水下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湧，從未停歇，甚至可能因表面的平靜而積蓄著更可怕的力量。

這日午後，天色驟變，先前還算明朗的天空，不知何時積聚起了厚厚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簷角，悶熱無風，連平日最為聒噪的蟬鳴都歇了下去，天地間一片死寂，唯有那種山雨欲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瀰漫在空氣裡每一個分子之中。沈清弦正坐在半開的支摘窗下，手邊攤著一本厚重的《山河輿地志》，目光卻並未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關於山川河流、物產風俗的枯燥記述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試圖從那些抽象的地理描述中，捕捉到一絲可能與北境那神秘礦脈、與王明遠暗中勾連的蛛絲馬跡，思緒卻如同亂麻，難以理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簾櫳被輕輕掀起一角，知書的身影閃了進來。她今日的神色與往常有些不同，臉上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卻仍從眼底透出的興奮，腳步也比平日更輕快些。她走到近前，並未像往常一樣先收拾散落的書卷，而是湊到沈清弦耳邊，用氣聲低低稟道：“小姐，郡主府上的常媽媽來了，此刻正在花廳候著。說是郡主娘娘新得了好幾匹上用的蜀錦，花樣是今秋最新的，顏色也鮮亮出挑，想著小姐年輕，正該用些鮮妍的料子做秋裝，特讓常媽媽送兩匹頂好的過來，給小姐瞧瞧花樣，若閤眼，便留下裁衣。”

沈清弦執著書卷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胸腔裡的心跳驟然漏跳了一拍，隨即又更猛烈地撞擊起來。永嘉郡主！她抬眸，與知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唯有彼此能懂的眼神，那眼神中有緊張，有期待，更有一種即將揭開謎底的決然。然而她的面上，卻如同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異樣，只將書卷輕輕合上，放在一旁，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只是回應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嗯，請常媽媽到花廳用茶，我稍後便去。”

知書會意，立刻轉身去安排。沈清弦則起身走至妝臺前，對鏡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有褶皺的月白裙裾，又將鬢角一絲不聽話的碎髮抿至耳後，鏡中映出的是一張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的容顏，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快、極銳利的光。她需要絕對的鎮定，不能在外人面前洩露分毫心緒。

緩步走入清韻軒一側專門用來接待親近女客的小花廳，永嘉郡主身邊最得力的心腹常媽媽早已起身相迎。她穿著體面的暗紫色纏枝紋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見沈清弦進來，立刻上前一步，利落地行了個禮：“老奴給沈小姐請安。擾了小姐清靜，實在罪過。”

“常媽媽不必多禮，快請坐。”沈清弦虛扶了一下，示意知書看茶。目光掃過常媽媽身後小丫鬟手中捧著的兩個明顯是裝衣料的錦盒，心跳又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常媽媽依言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邊身子，接過知書奉上的茶，並未飲用，只是捧在手中，笑著開口道：“郡主娘娘前兒個得了些新巧的蜀錦，說是今年蜀中貢上的尖兒貨，花樣是宮裡畫師新出的，織造也格外精細，顏色正，料子軟。娘娘想著小姐氣質清華，正襯這樣雅緻又不失鮮亮的料子，特命老奴揀選了兩匹最好的送來，給小姐賞玩，若瞧著好，裁件秋衫或是做條月華裙都是極好的。”她說話間，眼神溫和，語氣自然，彷彿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饋贈。

沈清弦含笑讓知書接過錦盒，客氣道：“郡主娘娘如此厚愛，清弦實在是受之有愧，心中感激不盡。勞煩媽媽親自跑這一趟，快用些茶點歇歇腳。” 她目光再次掃過那兩個用料講究、刺繡精美的錦盒，心中那份預感愈發強烈。

常媽媽又閒話了幾句家常，誇讚了一番相府景緻清幽，小姐氣度不凡，這才彷彿不經意般，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熟稔的笑意，道：“說起來，郡主前幾日還唸叨呢，說北境那邊，駙馬爺一位多年的老部屬，近日捎來些當地的風物土產，還有些邊關將士們聊表心意的小玩意兒。其中有一匣子戈壁灘上撿來的彩石，說是當地巧手的兵士閒暇時打磨的，顆顆光滑透亮，對著日頭或月光看，能映出五彩光暈，煞是有趣。郡主想著，府上的小公子和小姐年紀小，定然喜歡這些新奇玩意兒，便讓老奴一併帶了來，給小主子們玩耍解悶，也算是個念想。” 說著，她極為自然地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半舊不起眼的青布囊中，取出一個尺半見方、三寸來厚的普通榆木盒子。那盒子做工粗糙，毫無紋飾，甚至邊角處還有細微的毛刺，與方才那精美的錦盒形成了鮮明對比，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些寒酸。

然而，沈清弦的目光，卻在接觸到那木盒的瞬間，驟然凝固！戈壁彩石？不，這絕不僅僅是孩童的玩物！她強壓下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動，袖中的指尖用力掐入掌心，才維持住面色的平靜無波，甚至唇角還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驚喜的笑意：“郡主娘娘真是費心了，連孩子們這點微末小事都惦記著，如此關懷，讓清弦如何敢當。清弦代瀾兒、月兒謝過郡主娘娘厚賜。” 她示意知書將那個看似不起眼的木盒也鄭重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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