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淵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手指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朝廷忠良……擾亂朝綱……”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神變幻不定,深處有凜冽的寒光閃過。作為當朝宰相,執掌樞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幾位皇子日漸長成,東宮之位空懸,奪嫡之爭已初現端倪;邊關之外,敵國雖暫退,卻始終狼子野心,虎視眈眈;朝堂之內,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黨同伐異……若真有人心懷叵測,想從內部瓦解帝國根基,最有效、最狠毒的辦法, indeed 莫過於剪除像陸家這樣軍功赫赫、深得軍心民心的忠良柱石!
他的目光再次銳利地投向沈清弦,這一次,問題直指核心:“他為何獨獨找上你?又為何口口聲聲稱你為‘孃親’?這一切,與那遠在北境的長風軍少帥陸北辰,究竟有何干系?”
這才是橫亙在整件事情中心,最令人費解、也最讓沈清弦無從解釋的謎團。她坦然迎上父親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眼神清澈,帶著真實的困惑與一絲無奈:“女兒不知。女兒可以指天發誓,與陸少帥確無私情,此前數次相見,皆是在宮宴、馬球會等大庭廣眾之下,言行從未有半分逾越。這對孩兒的來歷,女兒至今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如同墜入五里霧中。”
她稍作停頓,將問題巧妙地拋了回去,既再次申明瞭自己的清白,又將疑點引向了潛在的“幕後佈局者”:“或許……這一切本就是幕後之人精心設計的局?故意讓這對孩子當街認親,將女兒與陸少帥強行捆綁在一起,如此一來,既可汙損女兒名節,打擊父親清譽,又可藉機攀誣陸少帥,一石二鳥,同時重創沈、陸兩家?又或者……這其中,真有我等凡夫俗子目前無法理解的鬼神莫測之機?”
她給出的兩種可能,前者符合政治鬥爭的邏輯,後者則給無法解釋的現象留有餘地,這正是一個被無辜捲入巨大陰謀的受害者應有的合理推測。
沈文淵盯著她,久久不語。書房內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一聲聲,敲打著時間。他試圖從女兒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心虛、慌亂或偽裝,但最終,他只看到了一片近乎坦蕩的困惑,以及一絲經歷風波後難以完全掩飾的疲憊。他回想起女兒這三日來的表現——從最初當街的臨危不亂,到回府後面對自己雷霆震怒時的沉著辯解,再到暗中通知周嬤嬤、巧妙佈局的謹慎與果決……若非她信了那孩子的“荒誕之言”並提前應對,今日壽安堂之內,此刻早已是另一番地獄景象。
心中的天平,在鐵一般的事實和女兒無可指摘的表現面前,終於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那對來歷詭異的孩子或許是禍端,但也可能是……轉機?至少目前來看,他們帶來的“預警”,救了母親的性命。
“罷了,”沈文淵長長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向後完全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緊蹙的眉心,臉上透出深深的疲憊,“此事疑點重重,匪夷所思,還需從長計議,細細查證。但無論如何,今日,你救了你祖母,於沈家有大功。”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而凝重,帶著一國宰相的審慎:“但那兩個孩子,終究是來歷不明,言談詭異,身世成謎。在徹底查明他們的真實身份、以及背後是否另有隱情之前,絕不可掉以輕心。靜心齋的看守非但不能撤,還需更加嚴密。不過……”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讓步:“你……可以偶爾前去探視,問問話,看看能否套出更多有用的資訊。但切記,不可過分親近,不可被其言語蠱惑,一切需以相府安危、以大局為重!你需明白,他們可能予我沈家預警,亦可能將我沈家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
這已是當下情況下,父親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協和信任。意味著在他心中,已不再將驚瀾和明月視為純粹的禍害或精心策劃的騙局,而是開始承認他們可能存在的、巨大的“價值”或“威脅”,儘管這種價值與威脅如同一體兩面,伴隨著難以預估的風險。
“女兒明白其中利害,謹遵父親教誨。”沈清弦恭順地應下,心中卻知,這扇門,總算推開了一道縫隙。
“下去吧,”沈文淵揮了揮手,神情倦怠,“今日之事,對外統一口徑,只說是柳姨娘因舊怨挾私報復,勾結丫鬟翠珠,意圖謀害主母。至於那孩子的預言之事,乃我沈家絕密,不得再對任何外人提起,包括你院中親近之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被有心人利用,徒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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