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溼漉漉的城市映照著灰濛的天空。總裁辦公室內,趙峰那混合著絕望與懇求的話語,如同水漬,在寂靜中緩緩洇開,留下複雜難言的痕跡。
王芳的沉默是一種審視。失憶與絕症的理由太過沉重,足以暫時冰封住怨懟,讓她以商人的理智和母親的複雜心緒,打量眼前這個生命已開始讀秒的男人。
“你需要怎麼‘彌補’?”王芳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屬於決策者的冷靜,“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又能做什麼?”
趙峰彷彿被打了一劑強心針,他努力撐起身體,那雙因病痛而黯淡的眼睛裡,此刻卻迸發出一種近乎迴光返照般的銳利。
“我聽說,‘墨韻’系列,主打的是蘇繡、緙絲這類頂級織藝,定位高階旗袍與藝術品,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他的語氣變得流暢起來,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資深投資者的分析感,“但樹大招風。你們動了傳統高階定製品牌的蛋糕,也觸動了國際奢侈品的利益邊界。我收到確切訊息,一個由幾家老牌旗袍工坊和某個法國奢侈品集團背後支援的聯盟,正在籌劃對‘墨韻’發起狙擊。他們不會在正面戰場硬拼,而是會攻擊你們最引以為傲的根基——質疑你們部分頂級面料的古老織法並非獨家傳承,甚至準備挖走你們的核心繡娘,從源頭上瓦解‘墨韻’的獨特性和信譽。”
這個訊息讓王芳和程述的眼神瞬間凝重。這正是他們最近隱約擔憂,卻尚未抓到確切證據的潛在危機。攻擊原創性和核心技藝,對於依靠文化底蘊和獨特工藝立足的“墨韻”而言,無疑是致命的。
“我可以幫助芳華,打贏這一仗。”趙峰的目光掃過程述,最後定格在王芳臉上,語氣異常認真,“不是以乞求者的身份,而是以……‘特別風控顧問’的身份參與進來。”
“風控顧問?”程述微微挑眉,這個詞從趙峰口中說出,帶著一絲微妙的反差。
“是。”趙峰點頭,呼吸因激動而略顯急促,“王芳,你知道我當年是怎麼倒下的。那個滑雪場專案,我看錯了宏觀趨勢,低估了季節性旅遊的現金流風險,更致命的是,在合夥人撤資、輿論出現負面苗頭時,我的危機應對遲緩而錯誤,最終導致雪崩般的潰敗。”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痛楚,那是不願回首的失敗烙印。
“這些年來,無論記憶是否清晰,失敗的教訓就像刻在骨頭裡。我花了大量時間研究各類企業的潰敗史,尤其是那些看似突然,實則早已隱患深種的案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企業,尤其是一個依靠獨特性和文化價值的企業,在快速上升期會面臨怎樣隱蔽而惡毒的攻擊。”
他向前傾身,語氣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切與自信:“讓我用我最後的時間,我用億萬損失和蹉跎人生換來的失敗經驗,來為‘墨韻’構築一道防火牆。我會幫你們識別潛在的合作陷阱,預判對手可能採取的非正當競爭手段,制定關鍵的危機預案。我把這個過程,看作是我能留給念安的,除了糟糕回憶之外,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一套如何在巔峰時期規避致命風險的‘生存法則’。這,比任何空洞的道歉和短暫的陪伴,都更實際,也更持久。”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王芳和程述都聽明白了。趙峰提出的,不是簡單的幫忙,而是一場以“墨韻”為案例,以他自身慘痛失敗為教材的最後一課。他想在生命盡頭,將他用巨大代價換來的經驗、洞察與資源,以一種高強度、實戰化的方式,傳承給王芳,間接地,也是給他血脈相連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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