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飢餓的巨口

方舟尾部噴吐的焦糊薯片虛影，如同一條垂死巨獸潰爛的尾巴，在絕對死寂的宇宙深空中拖拽出一道令人作嘔的汙濁航跡。引擎的喘息已不再是咆哮，而是破舊風箱被強行拉扯時發出的、帶著金屬摩擦雜音的嗚咽。每一次粗重的推力噴發，都伴隨著整艘巨獸從骨架深處傳來的、令人牙酸的呻吟——那是金屬在超越極限的應力下哀鳴，是結構在徹底崩解前最後的悲歌。

核心區內，凝固的絕望如同實質的油脂，堵塞著每一個毛孔。薯片焦糊的惡臭、血腥、鏽蝕、熔融絕緣層的刺鼻氣味，以及那道巨大裂縫深處不斷滲透出來的、冰冷汙穢的深紫色光芒所散發的、如同腐爛沼澤般的惡息，混合成一種足以扼殺靈魂的毒霧。

胖子依舊掛在那冰冷的舵輪上，如同一具被抽乾了所有精華的皮囊。粗重的喘息早已斷絕，只剩下喉嚨深處偶爾發出的一兩聲微弱、短促、帶著粘液阻塞的抽氣，每一次都彷彿是他生命燭火的最後搖曳。他低垂著頭，熔岩般的雙眼緊閉，皮膚下最後一點橙黃光暈徹底熄滅，只剩下瞳孔深處那個樂事薯片桶的笑臉Logo，還在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頻率，極其緩慢、極其黯淡地閃爍著。每一次閃爍，間隔都長得令人窒息，彷彿下一次就是永恆的黑暗。

舵輪在他無意識的僵硬把持下，維持著方舟朝γ星域錨點座標的直線衝刺。沒有規避，沒有修正，只有最笨拙、最消耗能量的蠻幹。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如同喪鐘，在死寂中敲響最後的倒計時：

“…警告…左舷…第七區…能量管道…完全斷裂…能量洩露…失控…”

“…引擎…核心…輸出…臨界衰減…薯片…能量…濃度…低於…5%…穩定性…歸零…”

“…結構…完整性…評估：崩潰…倒計時…啟動…”

每一個冰冷的字元，都像冰錐扎進幸存者早已麻木的心臟。

老煙槍靠著冰冷刺骨的能量核心裝置外殼，那條扭曲的斷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攤開，每一次方舟的劇震都帶來如同剔骨剜肉般的劇痛，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懷中林薇的臉。她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一種死寂的灰敗，如同被漂白後又蒙上了灰塵。肩膀的傷口不再有溫熱滲出，只有乾涸的暗紅血痂和下方死肉般的冰冷。眉心那點幽藍的烙印光芒，微弱得只剩下一絲幾乎融入黑暗的灰燼。

“…薇姐…”老煙槍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佈滿老繭的手指徒勞地、一遍遍徒勞地摩挲著林薇冰冷的臉頰，試圖留住那一點點正在飛速消散的溫度。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點溫度是否真實存在過。斷腿的劇痛，懷中冰冷的軀體，頭頂那道流淌著汙穢紫光、如同懸頂之劍的巨大裂縫，還有舷窗外那點如同跗骨之蛆般緊追不捨的紫紅光芒……所有的痛苦和絕望匯聚成冰冷的洪流，將他最後一點神志衝得搖搖欲墜。完了，真的完了。強子的犧牲，換來的只是多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要葬身在這片冰冷的、充滿惡臭的鋼鐵墳墓裡。

眼鏡依舊被卡在角落的金屬殘骸和艙壁之間，動彈不得。臉頰上的傷口早已凝固，留下暗紅的血痂。他僅存的那隻鏡片後面，眼神徹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著佈滿油汙和裂痕的穹頂。恐懼的極限之後，是徹底的麻木和放棄。他甚至懶得再去掙扎，只是像一灘爛泥般癱在那裡，等待著最終審判的降臨。強哥燃燒的金色身影在他腦海中最後一次閃過，然後徹底熄滅，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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