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燈塔”事件結束三個月後的一個下午。

陳平坐在自己那張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後，像一尊被遺忘在神殿裡的雕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那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無法讓他紛亂的思緒有絲毫的清明。茶水早已涼透，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桌面上，檔案堆積如山，每一份都蓋著“急件”的紅色印章。有關於天工集團上市路徑的規劃，有邀請他擔任數十個社會名譽職務的函件，還有一沓厚厚的、要求他為各種產品代言的商業合同。這些在三個月前，是他夢寐以求的、用來構築商業帝國的基石。但現在，它們看起來卻像一堆廢紙，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這些檔案上，而是穿透了巨大的落地窗，茫然地望著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臉——一個被精心修飾過的、完美的“英雄”形象。那張臉，出現在電視上、報紙上、網路上，甚至出現在中小學的課本里。他被稱為“南江市的驕傲”、“新時代的領路人”、“科技報國的楷模”。

然而，這頂由鮮花和掌聲編織而成的王冠，卻比任何一副鐐銬都要沉重。它將他高高架起，也讓他與地面徹底隔絕。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陳平，而是一個被命名為“陳平”的公眾符號，一個被無數雙眼睛盯著、被無數種期望綁架的提線木偶。

三個月前，他還在南太平洋的深海里，與死亡擦肩而過，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海水的鹹腥和火藥的硝煙。而現在，他成了這座城市的英雄，一個被無數光環和讚譽包裹的“無冕之王”。可他寧願回到那片冰冷的深海，至少在那裡，他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辦公室厚重的隔音門被輕輕推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魏文迪和黃興宏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魏文迪頭髮花白，神情一如既往的嚴肅，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凝重。黃興宏則恰恰相反，他滿面紅光，步伐輕快，像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眼中閃爍著對財富和機遇的貪婪光芒。

“陳董，”黃興宏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杯熱茶，語氣誇張地說道，“我剛從證監會回來，他們那邊的朋友說了，只要我們天工願意，上市的‘綠色通道’隨時可以為我們開啟！現在是什麼時候？是您聲望的巔峰期啊！以您現在的號召力，天工的市值……嘖嘖，不敢想！我們得趕緊抓住這個風口，把您這塊金字招牌，變成實實在在的金山！”

魏文迪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報告“啪”地一聲放在桌上，推到陳平面前，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陳董，這是集團上個季度的財務報告。您自己看看，我們的核心研發投入佔比，已經連續三個季度下降了。而市場部、公關部的預算卻在翻倍增長。我們……正在偏離航向，正在變成一家靠販賣‘英雄’概念為生的公關公司！”

“老魏，你這是什麼話？”黃興宏立刻反駁，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陳董現在是我們的品牌，是我們的靈魂！不把這塊招牌擦亮，不把它變成利潤，我們拿什麼去搞研發？你這是典型的書生之見，不懂市場經濟的運作規律！”

陳平沒有看那份報告，也沒有理會兩人愈演愈烈的爭吵。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掃過，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沙啞：“老黃，上市的事，不急。老魏，研發投入的事，我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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