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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艙裡消毒水的味道永遠也去不掉，即使換氣系統每分鐘迴圈三次，即使牆壁使用了最新的光觸媒自清潔材料，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臭氧和藥物的氣味還是會滲透進每一個角落，像死亡本身的預告。陳鋒躺在病床上，左臂的位置空空蕩蕩，從肩膀開始被整齊地截斷，包裹在生物凝膠敷料中。傷口已經不疼了——神經阻斷劑和靶向鎮痛泵正在工作——但他能感覺到缺失，一種物理層面的空洞感，還有更深層的、心理上的失衡。

事故發生在四十八小時前，在月球背面的量子通訊陣列安裝現場。一塊因微隕石撞擊而鬆動的太陽能板突然脫落，三噸重的複合板材料從二十米高度墜落。陳鋒當時正在下方檢查裝置安裝進度，第一個注意到危險的是年輕的工程師李哲——那孩子才二十六歲，剛從地球調來月球三個月。李哲喊出警告的同時撲向陳鋒，把他推開，自己卻被太陽能板的邊緣刮到，當場失去了一條腿和部分骨盆。

陳鋒的左臂是在推開另一個技術人員時被擠壓在墜落物和支撐梁之間的。醫療隊的緊急報告寫得冷靜專業：“左肩至肘部複合型粉碎骨折，主要神經血管束完全斷裂，肌肉組織擠壓壞死超過百分之七十。考慮到月球醫療條件及患者年齡，建議進行截肢手術，後續安裝第三代神經機械義肢。”

建議被接受了。手術持續了三小時二十分鐘，主刀醫生是月球基地最好的創傷外科專家王明遠。術後王醫生說：“陳指揮官，你很幸運。如果是三十年前的醫療技術，這種傷勢很可能因為感染或併發症致命。現在你只需要六到八週的恢復和適應訓練，就能用上比原生手臂更強、更靈活的機械臂。”

陳鋒當時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應該感激——李哲的傷勢更重，雖然保住了命，但可能需要至少一年的康復才能重新行走。而那個被救的技術人員，二十三歲的張雨，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顱骨骨折，腦震盪，能否完全恢復認知功能還是未知數。

幸運？陳鋒看著天花板，醫療艙的照明調成了柔和的月光模式，模擬著地球夜晚的微光。他想起事故前幾小時，自己剛從指揮中心出來，在那裡審閱了艾莉絲成為領航員後的第一次人類迴響報告。報告顯示，在艾莉絲的引導下，人類文明發出的“聲音”正在變得更加和諧，與宇宙背景振動的協排程提升了百分之十七。量子物理學家們甚至觀測到，在月球基地附近，時空的微觀結構出現了微弱的“癒合”跡象——雖然效應極其微小，但方向是積極的。

文明在進步，宇宙在回應，而他卻在這裡，少了一條手臂，想著那些受傷的年輕人。

艙門滑開，葉薇走了進來。她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簡單的工裝服，臉上有油汙的痕跡，顯然剛從“盤古號”的維修現場過來。她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沉默了幾分鐘。

“李哲的情況穩定了。”葉薇最終開口，“醫生說他的神經介面手術很成功，三個月後就能安裝生物機械腿。張雨也醒了，雖然還有點混亂，但認知測試顯示大腦功能基本正常。”

陳鋒點點頭，還是沒說話。

“事故調查結果出來了。”葉薇繼續說，“太陽能板的固定螺栓在三個月前的例行檢查中就發現螺紋磨損，但當時庫存沒有備件，工程師做了臨時加固處理。備件上週才從地球運到，還沒來得及更換。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資源有限，時間不夠。”

“總是資源有限，時間不夠。”陳鋒的聲音沙啞，“我們建造了戴森護盾，發射了‘天罰’陣列，甚至準備加入宇宙合唱團，卻連幾個螺栓都備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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