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那一番如狂風驟雨、又如冰錐刺骨的話語,在夏侯淵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他僵坐在椅上,方才那股因信念受辱而勃發的怒火,此刻被更深的迷茫與衝擊所取代。匡扶漢室……這自小被灌輸、被踐行、被視為天經地義的信念支柱,第一次被人如此赤裸、如此殘酷地剖析出其背後可能支撐的腐朽根基。是啊,那樣的漢室,真的還值得他們這些武人拋頭顱、灑熱血,將整個家族的命運都押上去嗎?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毒藤般纏繞心神,揮之不去。
就在夏侯淵心神劇震、陷入沉默的當口,朱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不再著眼於宏大的“天下大義”,而是如一把更精準的匕首,直刺夏侯淵最現實、最無法迴避的軟肋——家族。
“妙才將軍,且不說那虛無縹緲的漢室氣運。” 朱明語氣轉為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我們且看看你夏侯氏與曹氏眼前的路。曹孟德雄才,我亦不否認。然則,觀今日之勢,孟德公之父曹嵩公已逝,曹家在朝在野,根基尚淺。如今孟德公看似身處廟堂,與四世三公的袁本初交好,但將軍豈不知曉,在許多真正的豪門眼中,孟德公或許更像是……袁家手中一把頗為鋒利、且暫時用得順手的‘刀’?”
他微微傾身,目光銳利:“不屬於那個頂級的圈子,硬擠,是擠不進去的。袁本初禮賢下士,廣納英傑不假,但其心中親疏遠近、門第高低,豈無衡量?孟德公借其勢而起,卻也難免受其制。一旦時移世易,或孟德公這柄‘刀’不再那麼‘順手’,或有了更‘順手’的選擇,其中冷暖,將軍可曾想過?”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夏侯淵內心深處的隱憂。曹操與袁紹的關係,他們這些核心舊部並非毫無察覺。袁氏門生故吏遍天下,其勢如日中天,曹操依附其下,雖得便利,卻也難免受制,甚至在某些場合被視為袁氏的“部屬”或“客將”。這份若有若無的“次等”感,有時確實令人憋悶。
“再說你們夏侯家與曹家,” 朱明話鋒一轉,數起了人名,“元讓(夏侯惇)將軍剛烈勇猛,深孚眾望;子孝(曹仁)將軍沉穩厚重,善守能攻;子廉(曹洪)將軍慷慨豪俠,忠心不二;子和(曹純)將軍虎豹之姿,銳不可當……還有妙才將軍你,用兵如風,長於奔襲。可謂人才濟濟,皆為人中之傑!”
他先揚後抑:“然,諸位英才,如今幾乎將全部身家性命、家族榮辱,盡數繫於孟德公一人之身。此乃大忠大義,明甚感佩。然,將軍豈不聞‘雞蛋不可盡數置於一籃’?此乃連尋常商賈都懂的道理!那些綿延數百年的世家大族,更是深諳此道,往往多方下注,無論哪方得勢,皆可保家族不墜,香火綿延。”
朱明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力,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而現實的選擇題:“妙才將軍,你想過沒有?孟德公若能掃清六合,重整乾坤,你夏侯氏自然是從龍之功,貴不可言。但,萬一呢?萬一事有不濟,萬一強敵環伺,萬一……這艘船傾覆了呢?屆時,傾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夏侯一脈,恐有闔族盡墨、香火斷絕之危啊!”
“斷絕香火”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夏侯淵的心口。對於這個時代的世家大族而言,家族的延續是比個人生死、甚至比某些信念更根本的命脈!
朱明適時地丟擲了他的“建議”,語氣變得誠懇而富有煽動性:
“我朱明不才,蒙將士不棄,百姓信賴,如今亦已雄踞雲夢千里澤國,坐擁揚州會稽一郡之地。麾下帶甲之兵十萬有餘,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此非虛言,將軍一路行來,當有所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夏侯淵,彷彿在描繪一幅充滿可能性的未來圖景:“妙才將軍何不……考慮一二?若將軍願助我朱明一臂之力,共圖大業。他日,若孟德公那邊順風順水,我朱明絕不阻攔將軍全忠全義之名。但萬一……萬一那邊有所波折,將軍今日之舉,便是為你們夏侯家留下了一條至關重要的退路,儲存了一縷不可或缺的香火!無論如何,可保夏侯氏血脈不絕,不致滿門傾頹。”
“各侍明主,互為奧援,亦為家族存續之計。此非背信,實乃深謀遠慮,為家族百年計也。將軍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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