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內,朱明也顧不上寒暄,直接對衛覬和張仲景道:“伯覦兄,張先生,明方才想起,曾聞海外奇談,有一富家子,情形與仲道公子極為相似,亦是自幼潔淨無比,遠離塵垢,卻體弱多病,百藥無效。”
他組織著語言,儘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後來遇一異人,言道:人生於天地之間,當接地氣,納萬物。過於潔淨,猶如將嬌花置於琉璃罩中,看似保護,實則使其失卻抵禦風雨之能。那異人建議,讓那孩子褪去華服,常於泥土草地間嬉戲玩鬧,甚至…甚至有意接觸些‘不乾不淨’之物。”
“什麼?”衛覬失聲驚呼,臉色大變,“這…這豈非害了仲道?他如今這般模樣,怎能再沾染汙穢?!” 這完全顛覆了他畢生的認知和多年來保護弟弟的習慣。
就連張仲景也皺緊了眉頭,露出不解之色:“侯爺,此說…聞所未聞。病從口入,穢物致病乃常識,豈有反其道而行之能治病的道理?” 若非說此話的是朱明,他幾乎要認為是江湖騙子的胡言亂語了。
朱明早已料到他們的反應,沉聲道:“伯覦兄,張先生,請稍安勿躁,聽明說完。那異人解釋道,天地之間有微不可察之‘生氣’(指微生物),亦分好壞。人若自幼與之隔絕,其身便不識此物,亦無法產生‘抗性’(免疫力)。一旦稍有接觸,便如臨大敵,潰不成軍。反之,若自幼便與之相融,身體便知其性,習以為常,反能和諧共處,壯大自身。所謂‘不乾不淨,吃了沒病’的俗語,或許並非全無道理,只是百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看向張仲景:“先生請想,是否越是富貴之家,精細養育之孩童,有時反不如田間地頭摸爬滾打、飲食粗糲的農家子弟康健茁壯?或許…並非農家子弟身強,而是富貴之子過於‘嬌弱’了?”
張仲景聞言,渾身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行醫多年,足跡遍佈鄉野豪門,這種現象他確實見過不止一次,只是從未深入思考過其根源!此刻被朱明點破,再結合衛仲道的情況,無數病例和觀察瞬間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彷彿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天地生氣…和諧共處…壯自身…”張仲景喃喃自語,眼神越來越亮,“匪夷所思…卻又…似乎暗合至理!老夫以往只知祛邪扶正,卻未曾想過,這‘正’或許也需與外邪‘切磋’方能強健?!侯爺一言,真如醍醐灌頂!”
衛覬見張仲景竟然露出如此震驚且若有所悟的神情,心中的抗拒不由減了幾分,但依舊擔憂無比:“可…可仲道如今已是這般光景,虛弱至此,再讓他…讓他去泥地裡打滾,這…這豈不是雪上加霜?萬一…”
朱明鄭重道:“伯覦兄之憂,明豈能不知?此法自是冒險。故而明才急忙返回,並非讓伯覦兄立刻照做,而是想請張先生,根據此理,斟酌考量,或可擬定一個極為緩和、循序漸進的方略?比如,先嚐試讓仲道公子觸碰一些徹底清洗暴曬過的乾淨土壤?或是用某些藥性溫和的草藥煮水,讓其稍微接觸?總之,絕非一蹴而就,而是在醫藥護持之下,極其緩慢地、嘗試性地讓其身體開始接觸外界,以期喚醒其自身之‘抗性’。”
他看向張仲景:“先生乃醫道聖手,明只提供此奇聞異事作為一個可能的方向,具體如何施行,或是否可行,全然仰仗先生判斷。即便不行,也不過是維持原狀,但萬一…萬一有一線生機呢?”
張仲景此刻已完全陷入了醫學探索的興奮狀態,他捋著鬍鬚,目光灼灼地看向衛覬:“衛家主,侯爺此言,雖看似離奇,卻暗合陰陽相濟、天人合一之至理!或許真是一條前所未有的蹊徑!仲景不才,願竭力根據此理,結合仲道公子現狀,擬定一套萬全之策,先從最細微處嘗試,並有湯藥隨時護持其根本。每一步皆謹慎觀察,若有任何不適,立刻停止。不知…家主可願一試?”
衛覬看著床上弟弟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又看看一臉懇切的朱明和陷入醫學狂熱的張仲景,心中天人交戰。最終,對弟弟深沉的愛與那一絲絕望中生出的微小希望,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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