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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鐸公主:王權與愛情_第98章 約定(一)(1)

船身忽然晃了晃,像是被調皮的海浪推了把,伊莎貝爾指尖猛地攥緊布偶熊的絨耳,指腹陷進蓬鬆的白毛裡——那絨毛軟得像雲朵,卻被她捏出了幾道淺淺的印子。竹籃裡的杏仁糖盒跟著晃了晃,銀質盒身撞在竹編紋路間,發出“叮”一聲輕響,像顆被風吹落的鈴鐺。她抬眼望向船窗,方才還泛著鎏金的海面早被暮色染成深紫,細碎的浪花裹著夜色躍起,又倏地墜回水裡,只剩星子似的光斑在黑暗裡閃了閃,便沒了蹤影。海風從窗縫鑽進來,鹹澀裡裹著絲若有若無的魚腥味,她忍不住縮了縮鼻子,把臉埋進布偶熊的絨毛裡。那絨毛還帶著瑪麗姐姐縫補時留下的薰衣草香,淡得像晨霧,卻穩穩壓過了海的腥氣,讓她鼻尖泛著暖。

船艙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木屐敲在甲板上,“篤篤”聲裹著海風飄進來——是露西。伊莎貝爾慌忙坐直身子,手往衣襟裡按了按,絲絨袋子貼著掌心滑了滑,袋面上繡的十字架紋路硌著指尖,硬邦邦的,像藏了顆小小的星。露西端著銀燈推門進來時,暖黃的光立刻漫過船艙的陰影,把木桌的紋路、竹籃的編痕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把燈放在窗邊的小桌上,燈芯“噼啪”跳了下,光暈裡浮著細小的塵埃,她輕聲說:“小姐,該準備歇著了,明早天一亮,就能望見英格蘭的海岸線了。”

伊莎貝爾點點頭,目光黏在露西臂彎裡的小毯子上。那毯子是母親臨走前織的,米白毛線裡摻了幾根金線,織出的小雛菊花瓣卷著邊,連花芯的黃都繡得活靈活現,和竹籃裡那朵蔫噠噠的小雛菊像極了雙胞胎。露西彎腰鋪毯子時,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帶著棉布的軟:“下午風大,沒著涼吧?”

“沒有呀。”伊莎貝爾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手指卻無意識地摳著毯子上的雛菊——金線硌著指腹,有點癢。她忽然抬頭,眼睛亮閃閃的,像藏了兩顆星:“露西,生寶寶會很疼嗎?”露西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眼角彎成月牙,蹲下來摸了摸她的發頂:“小姐怎麼突然問這個?生孩子是頂神聖的事,雖說會疼,可等看到寶寶粉嫩嫩的小臉,那些疼就像被風吹走似的,全沒啦。”

伊莎貝爾沒說話,垂眸盯著自己的小手。掌心還留著布偶熊的絨毛感,可腦海裡卻閃過母親懷舅舅時的模樣——母親總躺在書房旁的臥室裡,臉色白得像紙,連最喜歡的櫻桃醬都吃不下。外祖父每天都會進去陪她,有時會皺著眉跟醫生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著什麼。那時她不懂,只覺得母親的笑少了,現在才明白,原來母親那時要受那麼多苦。而現在,母親又要再受一次,只因為信裡那些扎人的字:“男性繼承人”。

露西收拾好銅盆和毛巾,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手指指了指桌上的銀燈:“夜裡要是怕,就把燈留著,我就在隔壁艙,您喊一聲,我立馬就來。”伊莎貝爾“嗯”了一聲,看著露西輕輕帶上門,艙裡又只剩她一個人。暖黃的燈光裹著她,海浪拍在船身上,“嘩啦——嘩啦——”,像是大海在跟她說話,聲音軟乎乎的,卻又帶著點沉。

她赤著腳從床上爬下來,木地板帶著點涼,蹭得腳心發癢。走到小桌旁,她藉著燈光湊向竹籃,小雛菊的花瓣卷著邊,原本嫩黃的花芯也暗了點,像沒睡醒似的。她趕緊拿起旁邊的小水壺——壺身是陶瓷的,印著瑪麗姐姐畫的小蝴蝶,壺裡的水只剩小半瓶,是離開西班牙那天,瑪麗姐姐蹲在花園裡給她裝的,還說“帶著家裡的水,走到哪兒都像帶著家”。她捏著壺柄,小心翼翼地往花盆裡倒,水珠落在花瓣上,順著紋路滾下來,“嗒”地砸進泥土裡。沒一會兒,蔫掉的花瓣輕輕顫了顫,竟慢慢舒展開一點,像伸了個懶腰。

伊莎貝爾鬆了口氣,指尖還沾著點水珠,涼絲絲的。她把水壺放回竹籃,又拿起杏仁糖盒,銀盒上的花紋被燈光照得發亮——那是外祖父年輕時親手刻的,藤蔓繞著十字架,每一道刻痕都透著細。她開啟盒子,糖霜的甜香立刻飄出來,裹著杏仁的脆味,是她最愛的味道。捏起一顆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可心裡卻像空了塊,有點發慌。她想起外祖父送她上船時的樣子,他穿著黑色禮服,胸前彆著家族的徽章,銀質的徽章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抱她的時候,手臂有點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帶著雪松的香氣。船開的時候,她趴在窗邊看他,他站在碼頭上,身影越來越小,可她好像看見,他抬手抹了下眼睛。

“外祖父是不是也不想讓我走呀?”伊莎貝爾對著銀燈小聲說,手指摩挲著盒邊,銀質的冰涼透過指尖傳過來。從前外祖父說,這盒子是給“小公主”裝糖的,她就是那個小公主。可現在,這盒子裡卻藏了件關乎“聯盟”的遺物,她忽然覺得,手裡的盒子沉了點,像裝了顆小小的石頭。

蓋好糖盒放回竹籃,她抱起布偶熊走到船窗邊。夜色早把海面染成了墨色,只有遠處偶爾有船燈亮著,像顆孤獨的星,在黑暗裡閃呀閃。她把布偶熊舉到窗邊,讓它的臉對著大海,輕聲說:“瑪麗姐姐,你現在是不是在花園裡看星星呀?我這裡的星星都掉進海里了,你那邊的星星多不多呀?”

風又吹來了,這次卻沒那麼涼,反而帶著點暖意,像母親的手輕輕拂過臉頰。伊莎貝爾想起外祖父講過的故事,說大海是有靈性的,能聽見人的心願。她閉上眼睛,雙手抱著布偶熊,把臉貼在絨毛上,小聲許願:“大海呀,你要保佑母親,讓她生寶寶的時候不那麼疼;要保佑瑪麗姐姐的花園裡,每天都有蝴蝶飛;還要保佑外祖父,每天都能吃到他愛吃的蘋果派,不要總皺著眉。”

許完願,她睜開眼睛,忽然看見船窗玻璃上,映出自己小小的影子。影子裡,她的胸口微微鼓著,是藏著絲絨袋子的地方。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觸感很實在,像顆小小的定心丸。她忽然不那麼怕了——雖然她才四歲,分不清“聯盟”和“普通”有什麼不一樣,也不懂“繼承人”到底有多重要,但她知道,只要把這件遺物好好帶給母親,只要她乖乖的,母親就會平安,外祖父也會開心。

船艙裡的銀燈還亮著,光暈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小床上。伊莎貝爾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點淚,揉了揉眼睛,抱著布偶熊走到床邊。把布偶熊放在枕頭旁邊,又小心翼翼地把絲絨袋子貼在胸口,才拉過雛菊毯子蓋好。海浪聲還在響,“嘩啦——嘩啦——”,這次卻像搖籃曲,輕輕的,柔柔的,裹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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