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水鎮回來的第三天,楊凡在東側骨楔陣列的次生震動網上捕捉到了一次極短極脆的脈衝式震動。震動時長不到半息,強度極低,要不是次生網專門針對骨楔撬動做了脈衝識別,主絲網的分頻符根本不會把它從背景噪聲裡單獨標出來。他把歸墟珠按入感應視界,迅速鎖定震動源——第五號骨楔,位於東側四級區中線偏北。和前次被撬過的第七號、第五號、第九號骨楔正好圍成一個不規則四邊形,這次觸發的是四邊形最北端的那個角。
他沒有立刻去檢查骨楔。他坐在石臺前,透過歸墟珠將感應視界裡東側防線所有金線脈絡逐一比對。供能紋的脈動節律平穩運轉,隨機相位偏移正常,鎖芯紋的防禦能量分配正在按今早剛調整過的預置方案執行。次生震動網的脈衝訊號沒有再出現第二次。白髮來了又走了。這一次他只碰了一根骨楔,沒有埋箔片殘末,也沒有撬動骨楔本身——脈衝震動的特徵是極輕極快的觸碰後立即撤回,不是撬動,是試探。他在試探次生震動網的觸發閾值。
楊凡站起來,走到冰洞外面。白毛風從北邊刮過來,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他站在洞口,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冰原。白髮已經知道供能紋的節律被加密了,也知道鎖芯紋的防禦分配不再有規律可循。他這次來不是為了蒐集情報,而是為了確認一件事——確認楊凡還在無回地,確認陣眼還在運轉,確認防禦體系沒有因為長期的平靜而鬆懈。他碰那根骨楔,就是在向楊凡傳遞一個資訊:我還在。總攻之前,我會一直在。
他把目光從冰原上收回來,轉身走回冰洞,在預警圖上第五號骨楔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白髮二次觸碰,試探次生網閾值,未留下干擾痕跡。然後他把次生震動網的觸發靈敏度做了微調——不是提高,而是降低。提高靈敏度會讓次生網更容易被觸發,但也更容易被白髮摸清觸發閾值。降低靈敏度意味著下次白髮再碰骨楔,次生網可能不會觸發,但骨楔根部那道被撬動過的極細微擦痕會在楊凡日常巡檢時被他肉眼發現。白髮想要的是觸發反饋,他不給。
接下來的幾天,無回地外圍的淵使活動出現了明顯變化。骨楔陣列的震動記錄顯示,四級區外牆以外的區域開始出現多股小規模編隊的同步移動,每股編隊只有兩到三人,移動路線極短極碎,不像以前的單向偵察那樣有明確的探測方向和折返節點,更像是在反覆測試不同方向上的感知覆蓋密度。東南方向的骨楔在三天內觸發多次,正南方向的骨楔觸發次數也明顯上升。東側五級裂縫正上方那片碎裂冰區,冰蠶絲第三層震動網捕捉到了一次持續將近半盞茶的極低頻震動——不是妖獸的腳步,不是法器的波動,是某種極重的物體被拖過冰面。和上次他在冰丘背後發現的拖痕一模一樣,但這次的位置更近,已經從四級區與三級區交界處推進到了四級區中線。
他把這些觸發記錄全部標註在預警圖上,用硃砂畫出每一條移動路線。東南方向的編隊活動密集區呈扇形展開,扇面朝北,最遠端的觸角已經伸到四級區中線偏東。正南方向的編隊活動則更集中,路線反覆交叉在同一片碎石冰脊的南緣。而東側五級裂縫上方那條拖痕的延伸方向,正直指裂縫後方石臺正前方。三路編隊的活動節奏高度協同,不像偵察,更像是一種按部就班的推進。淵使正在用最笨也最穩的辦法——人海戰術——逐步逼近核心圈。他們不再靠白髮一個人摸黑潛入,而是在用大量低階淵使的人力消耗來測試陣眼的防禦極限。
楊凡把預警圖上的兵力分佈和前幾天在蠻荒荒漠偵察到的營地情報做了疊加。甬道廢墟營地駐紮兵力近百,加上妖獸編隊和外圍警戒哨,淵主在蠻荒荒漠投入的兵力可能已經超過以往任何時候。如果他把其中三分之一用於在無回地外圍做試探性推進,三分之二留在營地和蠻荒荒漠各節點維持後勤和探測,那麼用於主攻的兵力應該還在營地待命。現在這些小規模編隊的同步移動不是總攻,是遮眼法,讓他在多方向同時應對、疲於調動。總攻之前,淵主想把陣眼的防禦注意力和防禦能量從東側主攻方向上引開。
楊凡沒有調動防禦能量。鎖芯紋的預置式無規律調配已經覆蓋了所有方向,陣眼在每個方向上的防禦等級每天隨機變化,變化幅度和方向不遵循任何固定規律。淵使在東南和正南方向投入再多的人力試探,也只能摸到當天隨機的防禦強度,無法倒推出明天的防禦低谷。反而是他們自己在反覆試探中,暴露了編隊的規模和活動規律。
他把骨楔陣列的觸發記錄重新梳理,將東南和正南方向的編隊活動時間、移動速度、停留點全部列在石板上,然後發現了一個規律:兩路編隊的試探節奏雖然高度協同,但它們之間有一條極窄的空白帶——東側和東南側之間,正對四級區外牆一處碎石冰脊的凹陷處。那個凹陷處是一條天然形成的淺溝,溝底鋪著鬆動的碎石和冰屑,地形不適合編隊推進,所以淵使的試探路線每次都是從凹陷處兩側繞過去,從沒有人真正踏進那條淺溝。而那條淺溝的延伸方向恰好指向五級裂縫正上方那片碎裂冰區。
楊凡把炭筆放下。他明白了白髮的意圖。白髮在五級裂縫邊緣探了供能紋的節律,在東側骨楔陣列的四邊形四角挨個碰了一遍骨楔,這些行動不是為了直接突破防線——是為了讓楊凡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東側。當東南和正南方向的淵使編隊開始同步試探時,楊凡自然會以為主攻方向仍在東側五級裂縫。但主攻方向可能根本不在東側。白髮用東側的所有行動吸引防禦注意力,同時讓外圍編隊在東南和正南方向的試探中刻意避開那條碎石淺溝,把淺溝保留為一條無人涉足的通道。總攻發起時淵主的真正主力可能就從那條淺溝切入,繞過東側骨楔的最密集區,直接插入核心圈的側翼。
楊凡沒有把骨楔往碎石淺溝方向調動。他只是在那條淺溝的出口處——正對核心圈石臺的一處冰脊背面——多插了兩根遊動骨楔,然後又用冰蠶絲在淺溝兩側的石壁上拉了一道極細的觸發線,絲線兩端各掛了一塊極小的薄石片作為震動傳導。他沒有布毒陣,沒有埋干擾層,沒有設空禁殘符。這道觸發線唯一的用途就是在淺溝被大隊人馬踩過時產生一次極短促的震動訊號,透過冰蠶絲傳回石臺的感應視界。他不會在淺溝阻止主攻部隊——他要在主攻部隊從淺溝湧出來的那一刻,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等在那裡。
做完這些,他回到冰洞,把預警圖重新鋪在石板上,把所有的防禦節點和對手可能的主攻方向重新評估了一遍。東側骨楔陣列、次生震動網、冰蠶絲三層震動網、空禁殘符、干擾層箔片、鎖芯紋預置式無規律調配、供能紋隨機相位偏移——這些都線上。斷淵陣巡檢週期未到,但上次巡檢記錄顯示屏障結構穩定。暗流裂縫最近一次下去看時阻尼絲和力分散片均未出現異常。他把歸墟珠握在手心,感應視界裡四座陣位緩緩運轉,墟源在六邊形金網深處極緩極慢地萌發。
第二天,六指的煙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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