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對第二層的熟悉程度，讓楊凡越來越不安。

第二天，他們在霧裡走了整整一天。陸沉走在前面，腳步不緊不慢，每到一處禁制前都會提前停下來，繞開，或者等楊凡破解。有時候他會忽然轉向，走上一條看起來和別的路沒什麼區別的岔道，然後告訴他們“這邊安全”。楊凡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上次來的時候，每一條死路都走過”。楊凡沒再問了。一個在死路上走過一遍還能活著出來的人，要麼運氣好得逆天，要麼本事大得離譜。他傾向於後者。

晚上，他們在一個天然的石室裡歇腳。石室不大，方圓兩三丈，四壁光禿禿的，沒有禁制，沒有妖獸。陸沉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獸皮鋪在地上，盤腿坐下，閉目調息。楊凡靠在石壁上，把破甲劍橫在膝蓋上，沒有閉眼。他把神識散開，覆蓋整個石室和外面幾丈的範圍。霧裡沒有動靜，那隻妖獸死後，周圍安靜了很多。但他不敢放鬆。

陸沉調息了大約半個時辰，睜開眼。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個水囊，喝了一口，遞給楊凡。楊凡接過，沒有喝，放在旁邊。陸沉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水囊收回去。石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一深一淺，一長一短。楊凡開口：“第三層，到底有什麼？”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一具屍體。”楊凡看著他。陸沉說：“上古修士的屍體。化神期，也許更高。被封在那裡不知道多少年了。”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楊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不是緊張，是期待。

“你要他的屍體做什麼？”楊凡問。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石室頂上那些模糊的符文，看了很久。然後他說：“奪舍。”楊凡的手按在了劍柄上。陸沉看了他的手一眼，笑了笑。“別緊張。不是奪你的舍。我要奪的是那具屍體的舍。”他頓了頓。“那具屍體，肉身還沒腐爛，元嬰也還在。只是被封住了。如果能解開封印，讓我的元嬰進入那具身體，我就能獲得化神期的修為。”楊凡的手沒有鬆開。“那你的身體呢？”陸沉說：“不要了。”楊凡沉默。奪舍。把自己修煉了八百年的肉身捨棄，去佔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屍體。這個人的執念，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你怎麼知道那具屍體還能用？”楊凡問。陸沉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在手裡轉了轉。“上次來的時候，我在第三層門口感應到了那具屍體的氣息。很弱，但很純。那是一具沒有被汙染的肉身。如果能得到它，我就能突破化神。”他看著楊凡。“我需要你幫我推開門。門開了，封印就會鬆動。我進去奪舍，你拿你想要的。各取所需。”楊凡沒有說話。他在心裡把陸沉的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奪舍化神期的屍體，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陸沉不像在說謊。他的眼神、語氣、甚至手指敲膝蓋的頻率，都在說——他信這個。楊凡把手從劍柄上鬆開。“行。”

第二天，他們繼續走。陸沉還是走在前面，楊凡跟在後面。但楊凡的心裡多了一根刺。奪舍。陸沉為了奪舍可以捨棄自己的肉身，那他為了奪舍會不會捨棄別的東西？比如——合作伙伴。楊凡把這個問題壓在心底，沒有問。

第三天，他們到了第三層入口。那也是一道石門，比前面的都大。門是灰白色的，表面佈滿了裂紋，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撞擊過。門上刻著兩個字——“歸墟”。字很大，一筆一劃，深深地嵌進石頭裡，筆畫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楊凡站在門前，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忽然快了。不是怕，是那種面對很久以前見過的東西時的本能反應。他見過這兩個字。在歸山上的那扇門上，在歸墟之門碎片上，在那幅畫裡。他見過無數次。

陸沉站在他旁邊，同樣盯著那兩個字。“就是這裡。”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和之前那種平淡不一樣。“推開門，就能進去。”他伸出手，按在門上。楊凡也伸出手，按在門的另一邊。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用力。門沒動。再用力，還是沒動。陸沉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把靈力催到極致，門震了一下，沒開。楊凡也把靈力催到極致，門又震了一下，還是沒開。兩人收回手，退後一步。

“怎麼回事？”陸沉的聲音有些急。楊凡沒說話，他蹲下來，手指按在門根的石板上。靈力順著石板蔓延出去，走到門框的位置，忽然斷了。不是被切斷，是被吸走了。像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面張著嘴，把靈力一口吞了。他收回手，站起來。“門後面有東西。它在吸我們的靈力。”陸沉皺眉。“什麼東西？”楊凡搖頭。“不知道。但它在阻止我們開門。”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枚黑色令牌，按在門上。令牌貼上去的瞬間，門上的符文亮了。一道一道的，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蛇在石頭上爬。令牌在融化。不是碎，是化，像冰融化成水，滲進門裡。門開了。不是往兩邊開，是往裡面開。門後面是一條窄窄的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通道里往外吹風，風是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腐朽的甜味，是另一種味道，更淡，更冷，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空氣。

陸沉第一個走進去。楊凡跟在後面。通道很短，走了不到一炷香，前面忽然開闊了。是一個巨大的石室。方圓百丈，穹頂高不可測，看不見頂。石室中央有一座高臺，高臺上放著一具石棺。石棺是透明的，像水晶，又像冰。棺裡躺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白色的袍子，面容清瘦，鬚髮皆白，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他的皮膚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金色的光在流動。那不是活人的光，是死人的光。是元嬰的光。一個死去的化神期修士，元嬰還留在體內，沒有消散。

陸沉站在高臺下面，仰著頭，看著那具石棺。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靈力的光，是慾望的光。他的手在微微顫抖，嘴唇在輕輕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等了多久？八百年。從金丹期等到元嬰期，從元嬰初期等到元嬰後期。他終於等到了。他邁步向高臺走去。楊凡沒有動。他站在石室入口，看著陸沉的背影，手按在劍柄上。

陸沉走到高臺前面，伸出手，按在石棺上。石棺的蓋子沒動。他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他收回手，退後一步，從懷裡摸出一張符籙，貼在石棺上。符籙亮了一下，然後滅了。石棺還是沒動。他的臉色變了。“禁制。打不開。”他轉過身，看著楊凡。“你來。”楊凡走過去，蹲下，手指按在石棺的底座上。靈力順著符文走了一圈，走得很順，沒有斷。但走到最後一筆的時候，靈力忽然被彈了回來。不是被切斷，是被拒絕。這道禁制不認他。他站起來。“打不開。這道禁制不是給我們這種修為的人準備的。”陸沉的臉色更難看了。“那怎麼辦？”楊凡想了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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