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第四次站在幽冥谷谷口的時候,風從谷里吹出來,涼颼颼的,帶著那股熟悉的腐朽甜味。他沒有急著進去,站在那裡,把背上的破甲劍抽出來,握在手裡,又插回去。反覆三次,確認劍鞘的扣子繫緊了,不會在跑動中脫落。又從懷裡摸出避瘴丹,含了一粒在舌下,沒有咽。避瘴丹的藥效只有兩個時辰,他得省著用。等進了谷,陰氣重了,再嚥下去。他把衣襟內側的避毒符按了按,確認它還貼著,符文還在微微發光。一切都準備好了。
他邁步走進去。
谷里的路他已經走了幾十遍了,哪條岔道通向哪裡,哪裡有鬼火,哪裡有妖獸,他都清楚。他走得很快,但不急。每一步都踩實了,不慌不忙。鬼火區域,他貼著牆根走,鬼火圍著他轉了幾圈,散了。妖獸區域,他放輕腳步,從那些領地的邊緣繞過去。有一隻三級妖獸感應到了他,從石縫裡探出頭來,紅眼睛盯著他。他沒有理它,繼續走。妖獸縮回去了。
到了水潭附近的岔道口,他停下來。蹲下,從包袱裡摸出靈石,一塊一塊地擺在地上。佈陣。這一次他布得比上次快,靈石的位置已經爛熟於心,不用再看陣圖。四十九塊靈石,一炷香的功夫就全部就位。他站起來,退後幾步,看著那些靈石嵌在石縫裡,灰撲撲的,和普通的石頭沒什麼區別。但靈力的流動已經連成了一張網,只等他啟動。他從背上抽出破甲劍,握在手裡。劍身冰涼,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水潭石室。
石室裡很暗,水潭還是那個水潭,水是黑的,看不見底。水潭邊上的幽冥花比上次多了幾株,黑紫色的花瓣在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沒有看那些花,盯著水潭。水面很靜,像一面黑色的鏡子。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水面有波紋,一圈一圈的,從水潭中心向外擴散。然後他看見了那條蟒。
蟒從水裡浮出來,慢慢地,像一根黑色的木頭從水底升上來。它的頭先露出來,扁扁的,綠色的眼睛盯著他。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身體,一節一節的,黑褐色的鱗甲在水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它浮到水面,停住了。一人一蟒,對視著。這一次楊凡沒有等它先動。他動了。他衝上去,劍尖直刺蟒的七寸。速度比上次快了一截。十天的接柴訓練,讓他的反應快了。蟒頭一偏,他的劍刺空了,劍尖擦著蟒的脖子過去,在鱗甲上劃了一道白印子。他沒有停,收劍,再刺。這一次蟒沒有躲,它張開嘴,向他咬來。楊凡往旁邊一閃,蟒頭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撞在石壁上。他趁蟒還沒縮回去,從側面衝上去,一劍刺向它的七寸。刺中了。劍尖刺進了鱗甲,刺進去了大約一寸。蟒吃痛,猛地一甩頭,他被甩出去,摔在地上,劍還插在蟒身上。他爬起來,衝過去,握住劍柄,用力往裡推。劍又進去了一寸。蟒的尾巴掃過來,他沒有躲,把全身的重量壓在劍上,往下切。劍刃切開鱗甲,切開血肉,溫熱的血噴出來,濺了他一手。蟒的尾巴掃在他背上,他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壁上,胸口一悶,嗓子眼發甜。但他沒有鬆手。劍還握在手裡。他爬起來,又衝上去。蟒的頭垂下來了,綠色的眼睛黯淡了。它的身體在抽搐,尾巴在地上甩來甩去,砸得石壁砰砰響。楊凡站在它面前,喘著氣,看著它。蟒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不動了。他蹲下來,手按在蟒身上,確認它死了。然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手還在抖,腿也在抖。背上火辣辣的疼,被尾巴掃中的地方腫了。但他沒有斷骨頭,還能動。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開始處理蟒的屍體。挖出妖丹,妖丹是綠色的,拳頭大小,在手裡沉甸甸的。剝下蛇皮,蛇皮很長,他疊了好幾疊才塞進包袱裡。然後把蟒的屍體推到水潭邊上,推下去。水花濺起來,黑水翻湧了幾下,然後平靜了。
他站在水潭邊上,看著那潭黑水。然後他脫了外袍,只穿著裡衣,把破甲劍咬在嘴裡,縱身跳進水潭。
水是涼的,不是冰的涼,是那種很久沒見過陽光的涼。他往下潛,水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他把靈力催到眼睛上,勉強能看見周圍一丈以內的東西。水潭比他想象的要深,往下潛了十幾丈,還沒到底。越往下越冷,冷得他骨頭疼。他咬著牙,繼續往下潛。又潛了十幾丈,看見了底。潭底是石頭,黑色的,光滑滑的。潭底有一個石洞,洞口很小,只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擠進去。他游過去,擠進洞口。洞裡是乾的,沒有水。他從嘴裡取下破甲劍,站在洞裡,環顧四周。洞不大,一丈見方,四壁光禿禿的。地上有一具骸骨,靠坐在牆邊,衣服已經爛了,骨頭白花花的,有的已經散了。骸骨手邊放著一隻玉盒。他走過去,蹲下,開啟玉盒。玉盒裡是一枚玉簡,一塊幽冥玉。玉簡是青色的,表面光滑,泛著淡淡的光。幽冥玉是黑色的,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塊都大,都純,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涼颼颼的,像是握著一塊冰。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裡面是萬古宗那位元嬰長老的遺言。
“吾乃萬古宗長老,姓周,名遠山。元嬰後期,奉命探索幽冥谷,尋找幽冥玉。入谷三月,殺蟒七條,採花無數,終至潭底。然陰氣入體,神魂受損,已無力迴天。留此玉簡,望後來者得之,勿重蹈覆轍。玉簡中記載吾畢生所學,陣法、法術、修煉心得,皆在其中。幽冥玉一塊,可助你淬鍊神魂,突破瓶頸。慎用。周遠山絕筆。”
楊凡把神識退出來,把玉簡和幽冥玉收進懷裡。他站起來,對著那具骸骨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擠出洞口,往上游。
浮出水面的時候,他大口喘著氣。水潭邊上的幽冥花還在,黑紫色的,幽幽的。他爬出水潭,把那些花一株一株採了,放進玉盒裡。數了一下,二十三株。加上之前攢的,夠煉一批丹了。他把東西收好,背起包袱,走出石室。走到岔道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把地上的靈石一塊一塊撿起來,收進包袱裡。困陣沒啟動,靈石還能用。然後他走出幽冥谷,飛回天域城。
回到客棧,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破甲劍、妖丹、蛇皮、幽冥花、玉簡、幽冥玉。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他先拿起幽冥玉,握在手心。石頭冰涼,有一股說不清的力量從石頭裡滲出來,順著指尖流入體內,流向丹田,流向元嬰。元嬰輕輕顫了一下,不是舒服,是渴望。它想要這塊玉里的力量。他把幽冥玉放下,拿起玉簡,又把神識探進去。這一次他沒有看遺言,看的是功法。周遠山在玉簡裡記載了一套淬鍊神魂的法門,用幽冥玉輔助,效果比直接服用幽冥丹好得多。他把那套法門看了三遍,記在心裡。
然後他拿起妖丹和蛇皮,裝進包袱裡。這些東西明天拿去萬寶閣賣掉,能換不少靈石。幽冥花也拿去煉丹,自己留一部分,賣一部分。幽冥玉自己用。他把東西收好,躺下,閉上眼。背上還在疼,被蟒尾掃中的地方腫了一塊,碰一下就疼。但他不覺得難受。疼是活著的證明。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牆是白的,有幾道裂縫。他盯著那些裂縫,盯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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