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是在一個下雨的早晨接到那個任務的。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客棧門口的青石板上濺起白濛濛的水霧。他剛吃完麵,正端著茶碗看雨,韓松推門進來,袍子上全是水珠子,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他沒坐下,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有個活,去不去?”楊凡拿起玉簡,神識探入。裡面是一幅地圖,標註著天域城西北方向一處山谷,紅點旁邊寫著四個字——“上古墓陵”。他把神識退出來。“什麼級別的?”韓松說:“紅色。僱主出價一萬靈石,活著出來的每人一萬。死了的,給家裡人一萬。”楊凡看著他。“你去?”韓松點頭。“缺個懂陣道的。”楊凡沉默了一會兒。“幾個人?”韓松伸出三根手指。“你,我,還有一個。元嬰初期。”楊凡看了他一眼。“元嬰初期願意跟咱們組隊?”韓松說:“他叫陸沉,散修,剛來天域城不久。不認識路,需要我們帶。他負責打架,你負責破禁,我負責別的事。”楊凡想了想。“什麼時候?”韓松說:“明天一早。”
第二天天沒亮,楊凡就起來了。他把該帶的東西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丹藥、符籙、法器、乾糧、水,還有那幅畫。畫用油紙包好了,塞在包袱最裡面。他背起包袱,下樓。韓松已經站在門口了,旁邊還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灰袍,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看起來四十來歲的樣子,但修士的年紀看不準。他的修為波動壓得很低,但楊凡能感覺到那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元嬰初期,比沈映差一些,但比金丹期強太多了。
那人看見楊凡,點了點頭。“陸沉。”楊凡也點了點頭。“楊凡。”三個人出城,往西北走。
雨還在下,不大,但不停。路上泥濘,腳踩下去噗嗤噗嗤的,拔出來的時候鞋子重了好幾斤。韓松走在前面,楊凡走在中間,陸沉走在最後。誰也沒說話,只有雨打在樹葉上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走了一天,雨停了。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夠到。他們在一座山腳下停下來,韓松指著前面一條窄窄的峽谷。“從這兒進去,走半個時辰就到了。”峽谷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兩邊是陡峭的石壁,黑乎乎的,上面長滿了青苔,溼漉漉的。楊凡走在中間,手按在石壁上,感受著那些石頭的溫度。涼的,不是冰的涼,是那種很久沒見過陽光的涼。他收回手,繼續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峽谷到頭了。前面是一個山谷,不大,四面環山,像是被人用刀在山裡挖了一個坑。谷底有一座石門,半埋在土裡,只露出上面一小截。門上刻滿了符文,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經模糊了,有的還很清楚。陸沉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符文。“能開嗎?”楊凡走過去,蹲下,手指按在符文上。靈力順著符文走了一圈,走得很順,沒有斷。他站起來。“能開。”他退後一步,雙手按在門上,靈力從丹田湧出來,順著經脈走到掌心,灌進門裡。門上的符文亮了,一道一道的,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蛇在牆上爬。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甬道,黑漆漆的,往裡吹風。風是涼的,帶著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有什麼東西爛了很久。韓松點了一盞靈光燈,走在前面。楊凡跟在後面,手按在牆上,感受著那些符文的走向。甬道很長,彎彎曲曲的,走了大約一炷香,前面出現一道石門。門上刻著一些符文,比外面的簡單。楊凡走過去,手指按在上面,靈力送進去,門開了。門後面是一個石室,不大,方圓兩三丈,四壁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只有地上有一具骸骨,躺在一張石床上,衣服已經爛了,骨頭白花花的,有的已經散了。韓松蹲下,看了看那具骸骨。“死了很久了。至少上千年。”他站起來,環顧四周。“這應該是墓室。但沒看見陪葬品。”陸沉站在門口,看著牆上的符文。“也許還有別的房間。”
楊凡走到另一面牆前面,手按在上面。靈力順著牆走了一圈,走到中間的時候,忽然空了。不是牆空了,是牆後面有空間。他收回手。“這後面有東西。”韓松走過來,敲了敲牆。聲音很實,不像空的。楊凡蹲下,手指按在牆根。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紋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的手指順著紋路走,走到一半,紋路斷了。不是刻斷了,是被人故意磨斷的。他站起來。“有禁制。解不開。”陸沉走過來,手掌按在牆上,靈力猛地灌進去。牆震了一下,沒開。他又灌了一次,還是沒開。他收回手,搖搖頭。“打不開。走吧。”
三個人往回走。走到第一道石門的時候,楊凡忽然停下來。他聽見了什麼。不是聲音,是震動,很輕,從腳下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走。他蹲下,手按在地上。震動越來越近,越來越重。他站起來。“有東西。”韓松也感覺到了,拔出劍。陸沉站在前面,掌心凝出一道青光。地面裂開了。不是裂,是拱起來,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下面鑽出來。土塊紛紛往下掉,露出下面的東西——是一隻手,很大,比普通人的手大一倍,皮膚是灰白色的,指甲很長,黑漆漆的。那隻手撐在地上,然後又是一隻。兩隻手撐著地面,把身子從土裡拔出來。是一個巨人,一丈多高,光著頭,身上穿著破爛的鐵甲,眼睛是白的,沒有瞳孔。
陸沉衝上去,一掌拍在巨人胸口。巨人退了一步,胸口凹下去一塊,但沒倒。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聲音在甬道里來回撞,震得楊凡耳朵嗡嗡響。它向陸沉撲過來,陸沉往旁邊一閃,巨人的手砸在牆上,牆塌了一塊。韓松從側面衝上去,一劍砍在巨人的腿上。劍砍進去了,但拔不出來。巨人一甩腿,韓松連人帶劍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巨人轉過身,向韓松走去。楊凡從側面衝上去,雙掌齊出,打在巨人的腰上。用的是慕容衡教的拳路,沒有名字,但力道很沉。巨人歪了一下,沒倒。它轉過頭,白眼睛盯著楊凡。楊凡往後退,巨人的手掃過來,他躲開了,但被掌風掃了一下,摔了個跟頭。陸沉從後面衝上去,一掌拍在巨人的後腦勺上。巨人的頭往前一栽,身子晃了晃,然後慢慢轉過身,看著陸沉。它張開嘴,又吼了一聲。這一聲比之前更響,震得甬道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陸沉臉色變了。“這東西打不死。撤!”
三個人往洞口跑。巨人在後面追,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抖。跑到洞口的時候,楊凡回頭看了一眼。巨人站在甬道中間,沒有再追。它只是站在那裡,白眼睛看著他們,一動不動。他們跑出石門,門在身後關上了。三個人站在山谷裡,大口喘氣。韓松靠在一塊石頭上,臉色發白。陸沉站在一旁,手還在抖。楊凡蹲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那是什麼東西?”韓松問。陸沉搖頭。“不知道。不像屍傀,也不像妖獸。倒像是——守墓的。”他看著那道石門。“下面還有東西。那東西在守著什麼。”楊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還下去嗎?”韓松和陸沉對視了一眼。陸沉搖頭。“不下了。一萬靈石買條命,不值。”韓松點頭。“撤。”
三個人出谷,往回走。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天快黑了。他們找了一塊平地,生了一堆火,坐下來歇息。韓松從包袱裡摸出乾糧,分給楊凡和陸沉。楊凡接過,咬了一口,慢慢嚼。火噼噼啪啪地響,火星子往上飄,飄到一半就滅了。陸沉坐在火堆對面,看著那些火星子,忽然開口。“你那個拳,跟誰學的?”楊凡說:“一個朋友。”陸沉看了他一眼。“什麼名字?”楊凡說:“沒名字。”陸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沒名字的拳,能打成這樣,不錯了。”楊凡沒說話。韓松在一旁嚼著乾糧,看看楊凡,又看看陸沉,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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