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舟的師妹是在兩天後到的。楊凡在東側四級區外牆的冰脊上等她,這是他和顧長舟約定的碰頭地點——不在無回地核心圈內,不在黑水鎮,選在磁暴區邊緣一處視野開闊的冰脊,雙方都能提前看到對方從哪個方向來,有沒有帶尾巴。
背重劍的女修從石林方向飛來,重劍還在她背上,古符的幽藍光澤比之前暗了些。她在冰脊下方落下來,從懷裡取出一塊用獸皮包得嚴嚴實實的拓片,沒有遞給楊凡,而是放在兩人之間的冰面上,往後退了一步。她比顧長舟更警惕,警惕到不肯和陌生人發生任何肢體接觸,連遞東西都是放在地上讓對方自己撿。
楊凡撿起拓片展開。殘碑拓片的材質是某種極薄的獸皮,邊緣毛糙,但拓印的紋路異常清晰——碑文是分段式古符和某種上古曆法的混合體。分段式古符的部分他看不懂,但曆法部分他在歸墟大陣的運轉記錄裡見過同一種計時方式。鎮鑰的日誌裡用的也是這套曆法,煉製者刻在墟冢石壁上的日期用的也是這套曆法。拓片上的歷法標記了母脈掃描的週期和上一次掃描的準確時刻,按照這個週期往後推,下一次母脈掃描的時間應該在距今很近的某一段日子裡。
殘碑上還刻著一行用分段式古符寫的註釋,楊凡看不懂古符的內容,但他認得古符末尾那個鐵釘般的收筆——和他在石林石柱上看到顧長舟刻的標記收筆一致。他把拓片翻過來,背面被顧長舟用炭筆寫了一行通用文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碑文推算的下次掃描時間需對照歸墟曆法與現行天象才能定準,我們手上沒有歸墟曆法的完整對照表,推不出來。你看看能不能推。”
他把拓片重新包好,沒有還給女修,而是收進懷裡。“拓片我留下。搭接層的結構圖我會畫給你們,但不是現在。天劍宗的封印壁這兩天可能會破,等封印的事處理完,我畫好搭接層圖紙,放在這根冰脊下面,你們自己來取。”
女修點了點頭。她轉身要走,楊凡叫住她,把之前從石林營地外石柱上拓下來的那枚古符標記遞給她。“這是你師兄留在石林裡的,給他看。下次留標記不要刻在石柱表面——磁暴區裡不止你們一撥人,天劍宗的人也在。他們會拓古符。”
女修接過拓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感激,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確認——確認面前這個人確實是顧長舟說的那種人:謹慎、難纏、不欠人情也不給人佔便宜。她轉過身往石林方向飛去,背上的重劍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
楊凡回到冰洞,把殘碑拓片鋪在石臺上。他先從戒指裡取出鎮鑰運轉記錄的副本——那是他從鎮鑰石室的金屬板上逐行拓下來的原始日誌,日誌的時間戳用的就是歸墟曆法。他把殘碑上的歷法標記和鎮鑰日誌裡的時間戳逐條比對,找出兩者的計時單位換算關係。歸墟曆法的一“紀”約等於現行曆法的一段特定時長,一“輪”約等於一紀的固定等分。母脈掃描的週期在殘碑上標註為“三紀一輪”,上一次掃描的準確時刻在鎮鑰日誌裡有對應記載——就是他在無回地冰洞裡第一次感知到星光掃描的那個時間點。鎮鑰日誌在那一天記錄了一次“外部歸墟脈衝,強度峰值高,持續數息”,和他當時感應到的星光掃描完全吻合。如果從那個時間點往後推“三紀一輪”,下一次母脈掃描的時間應該就在最近。
他在石板上把推算過程完整寫下來,反覆核對了三遍歷法換算,確認每一個數字都沒有算錯。推算結果讓他沉默了很久。下一次母脈掃描的時間,離現在不遠了。這個時間比他預估的更緊迫,也比淵主撤退後這段短暫平靜的持續期更短。母脈掃描時,星光會再次降臨歸墟大陣,陣眼的感知器會被校準,墟源會像上次一樣接收星光溫養——前提是他必須提前把墟源殘餘能量調整到最佳接收狀態,把供能紋的輸出從暗流裂縫方向切出一部分留給墟源自身,在星光掃描期間讓墟源完整地暴露在母脈能量中,而不是隔著歸墟珠的外殼。這個操作本身有一定風險:如果星光掃描時天劍宗正好炸開了封印壁,或者虛無海散修再次嘗試啟用核心陣位,磁暴疊加波動和星光掃描的能量在同一時間點碰撞,歸墟大陣的穩基紋承受的壓力將遠超上次磁暴疊加。
他把推演結果拓在一張新獸皮上,把推算過程、關鍵數字和風險都列清楚,然後在預警圖上母脈掃描時間視窗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標註:優先確保墟源接收狀態,提前加固穩基紋,監控天劍宗爆破進度。
第二天,他帶著墟墨下到暗流裂縫,在青鋼巖蓋子上的穩基紋節點補了一道加固紋。暗流裂縫深處的能量核脈動在封印壁裂紋出現後偏移幅度又加大了一些,偏移方向仍然指向西荒岔道石室方向。監測紋抓取的最新資料表明脈動峰值的間隔在縮短——能量核在往那個方向緩慢移動,不是衝擊,是滲透。他把加固紋畫在蓋子與巖壁接縫處,那裡是整個暗流裂縫封堵屏障最薄弱的環節。墟墨滲入接縫,暗金色的紋路在青鋼巖表面安靜地亮了一下,然後融入穩基紋的主幹。
從暗流裂縫上來後,他在石臺前把天劍宗封印壁的監測資料重新翻了一遍。銅絲感應線在過去一天裡傳回了數次震動訊號,震動的頻率越來越高,間隔越來越短,位置集中在凍土苔原礦坑深處。天劍宗在用定位符路逐層剝離封印壁上的分段式符文,速度比之前更快——他們可能從顧長舟陣盤碎裂的反向脈衝裡獲取了某種啟發,找到了分段式符文的弱點是相鄰符文之間的介面。封印壁上的符文一旦被剝掉足夠多,封印壁本身就會失去結構強度。
午夜時分,凍土苔原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不是爆破,是封印壁在定位符路剝離下出現的結構斷裂——黑曜石碎裂時發出的聲音和凍土爆破不同,更脆、更冷、更尖銳,像一把極薄的刀片在冰面上劃過。楊凡從石臺上站起來,把歸墟珠按在胸口,感應視界往凍土苔原方向延伸。天劍宗營地的靈光在礦坑口劇烈閃爍,冷白的靈光裡混進了一股青藍色的光——不是玄鐵磁暴陣核心陣位的青藍光柱,而是封印壁碎裂時從裂縫裡洩出的殘餘母脈能量,和暗綠色晶體粉末在歸墟珠靠近時發出的光同色。封印壁被打開了。不是完全開啟,但已經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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