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著沈靜,踉蹌後退,卻聽磚室四壁“咔啦咔啦”連響,磚縫間滲出暗紅液體——不是血,是火油!師父那顆滾在地上的腦袋,灰白假眼直勾勾望著我,嘴唇蠕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點——火——。我瞬間明白:他早在這磚室底下埋了雷酸汞,只等我一句“不願意”,便與我同歸於盡,把忠字局的老巢、把“忠”字本身,一起炸成灰!
沈靜忽然睜開眼,虛弱卻堅定:“走……地道……”我咬牙,抱起她,順著她手指方向,撞進磚室背後的暗道。暗道極窄,僅容一人側身,我每前進一步,身後火油便“嗤”地燃起一道火線,像一條追著我跑的赤龍。貓在前頭引路,白尾變成一盞小燈。身後“轟”一聲悶響,磚室爆炸,熱浪卷著火舌,從我腳後舔來,我整個人被掀翻,抱著沈靜滾進一處更黑的洞窟。
洞窟裡,卻閃著微光。光來自四壁——牆上竟嵌著無數碎鏡片,鏡片背後,藏著小小的煤氣燈,燈火被震得搖晃,鏡裡便映出千千萬萬個“我”:有的抱貓,有的抱相機,有的抱沈靜,有的只剩一顆腦袋……像無數條分叉的命運,在同一刻被點燃。我腳下,是一條廢棄的鐵軌,鐵軌盡頭,停著一輛微型軌道車,車上堆滿木箱,箱上刷著暗紅漆:忠——字——局——。貓跳上車,衝我“喵”一聲,像催我快上。我把沈靜放平,雙手握住車把,用力一蹬——
軌道車“哐當”一聲,滑進黑暗。身後爆炸聲連成一片,火浪追著車尾,向赤龍吐信。車頂不斷掉落磚石、碎鐵、銅鈴片,砸在我背上,生疼。我卻不敢停,拼命蹬車,車速越來越快,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沈靜躺在我臂彎,臉色白得透明,手指卻輕輕撫過那捲碎裂的膠捲,聲音輕得像雪落:“片……碎……資訊……在……”我點頭,把膠捲碎片一片片拼在她掌心,她竟用血作漿,把碎片粘成一張小小的“負片”,負片上,倒寫的“忠”字清晰可見,像一枚逆向的印章。
軌道車不知滑了多久,終於“砰”一聲撞上一道鐵柵欄,柵欄外,是京奉鐵路的廢棄支線,再遠處,是北平黎明前的灰白天空。我踹開柵欄,抱起沈靜,爬上鐵軌。東方已泛起蟹殼青,雪停了,風卻更硬,像無數把鈍刀,割得人臉頰生疼。我回頭望,廣渠門方向,一股黑煙沖天而起,像一條被斬斷的龍,在半空掙扎、扭曲,最終緩緩散去。忠字局,零號墳,師父,梁鴻志,三姨太,瘸子……所有血與火,都被這場爆炸埋進廢墟。
我抱著沈靜,沿著鐵軌,一步步走向城外。貓跟在腳邊,尾巴掃過積雪,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像給黑夜寫句號。沈靜在我臂彎裡輕輕顫抖,卻努力抬眼,望向遠處天際,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天……亮了……”我點頭,卻覺臉頰一熱,是她的淚,也是我的血。我們身後,鐵軌盡頭,太陽正緩緩升起,金光照在積雪上,像給大地鍍了一層新的皮。
我原以為,故事到這兒就該結束——忠字局灰飛煙滅,賣國契約碎成渣,我和沈靜、貓,從此隱姓埋名,做亂世裡的浮萍。可命運偏偏不肯收場。走出不到五里,前方雪原上,忽然出現一隊黑衣人,長衫、禮帽、銅鈴串腰,卻個個沒有臉——面具雪白,只在嘴角畫著裂到耳根的猩紅“笑”線,像一群被剝了皮的紙人。為首一人,手裡高舉一面新旗——白底、紅框、空“忠”字框,框邊用金線繡著我名字:燕子李三。卻比昨夜那面更精緻、更刺眼。
他抬手,衝我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得像老朋友:“李三爺,局毀了,旗還在。忠字無首,可忠字不缺人。您跟我走,咱們去南京,另起一局。”我抱緊沈靜,緩緩後退,卻聽身後“咔噠”一聲,鐵軌兩側雪窩裡,同時探出無數黑洞洞槍口——退路早被截斷。面具人繼續微笑,聲音像鈍刀拉木:“您不願意?也行——把您懷裡那捲碎膠捲交出來,我們另找人點睛。”
我低頭,沈靜掌心那枚用血粘成的倒“忠”負片,在晨光下閃著微光,像一枚逆向的印戳。我抬眼,望面具人,望他身後無邊雪原,望遠處尚未散盡的硝煙,忽然笑了——笑得滿嘴血腥味:“好啊,我跟你走。”我抬腳,一步步走向黑衣人,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猛地把負片塞進嘴裡,嚼碎,嚥下,酸澀的血味混著塑膠渣,像吞下一口碎玻璃。面具人驚怒,抬手去掐我喉嚨,我卻先一步轉身,抱著沈靜,縱身躍下路基,滾進積雪覆蓋的排水暗溝。
槍聲在背後炸起,子彈“啾啾”擦著我耳廓飛過,像一群追命的馬蜂。我卻不管,抱著沈靜,抱著貓,順著暗溝一路翻滾,一路大笑——笑自己終於把“忠”字嚼碎,笑這亂世還想給我立牌坊,笑我燕子李三,終究只做了一回無名的逆種。暗溝盡頭,是尚未解凍的河,河面浮著薄冰,像一面等待敲擊的鼓。我抱緊沈靜,深吸一口氣,抬腳——
冰面“咔嚓”裂開,我整個人“噗通”栽進河水,冰水瞬間灌滿口鼻,像千萬根針扎進肺。卻在沉沒的一瞬,我分明聽見岸上面具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快撈!他肚子裡有忠字局的魂!”
河水翻滾,黑浪裡,碎冰被血染成暗紅,像一張被撕碎的“忠”字,正緩緩沉入河底。而河底幽深處,一隻銅鈴無風自響,“叮——”一聲,像給這場亂世,敲響了最後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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