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板一聲砸在碼頭木樁上,像給命運重新上膛。我懷裡抱著徠卡相機——裡面躺著光緒血詔和四枚銅釦,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炸的照明彈。夜裡的天津衛,風裹著海鹽與煤煙,吹得人眼睛發澀。碼頭盡處,海光門水閘燈火通明,吊塔如林,鐵輪巨影緩緩旋轉,每轉一格,咔——啦,像給天下打更,也像給我數心跳。
疤臉老頭站在吊塔下,斗笠壓到眉心,左手提一盞馬燈,右手——拎著一把花機關。他身後,兩排穿灰布水袍的漢子,槍口在燈下泛著幽藍。更遠處,是洋人志願隊的高筒帽、湯姆遜,鋼盔上塗著白漆——Victory ssion,詹姆斯的私家軍。我喉嚨發乾:三方合圍,只為等我們自投羅網?鷂子紅在我左側,指尖飛刀已翻到第三朵;印公公赤膊套件破棉襖,銅管斜背,像背一根燒火棍;程蝶笙抬手,把鬢髮抿到耳後,聲音輕得像胡琴尾音:走?還是跳海?我盯著海面——黑得像墨,跳下去等於喂暗流。唯有往前,穿過槍火,把水閘炸個窟窿,才能活。
相機交出來,留全屍。疤臉開口,嗓音沙啞,像鐵刷刮銅鑼。我邁前半步,把相機高舉過頂,月光打在金屬外殼,閃出一道白線。要?給你!我猛地彎腰,把相機往懷裡一塞,順手拉開後蓋——鎂粉引線被點燃,白光瞬起,像第二輪月亮在胸口爆炸。花機關噠噠噠同時響起,子彈擦著我頭皮飛過,燙出一股焦糊。我趁白光一頭滾向地面,鷂子紅、程蝶笙、印公公,同時四散。槍火、白光、吊塔影,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修羅場。
鎂粉閃得快,滅得更快。黑暗重新合攏,子彈卻像長眼,追著腳步咬。我貓腰鑽進吊塔陰影,耳邊跳彈亂飛,火星濺在鐵板上,作響。胸口相機,因鎂粉炸過,滾熱如炭,燙得我皮肉發疼,卻不敢鬆手——詔在,人在;詔亡,我亡。身後腳步聲雜亂,我回頭,見兩名洋志願隊斜刺追來,湯姆遜口焰在夜裡一尺長。我反手摸向腰後,掏出最後一枚——戲班用的地老鼠,內填硝糖,點燃貼地亂鑽。我火摺子一燎,引信冒火,甩向地面。地老鼠像一條著火蛇,噼裡啪啦鑽到追兵腳背,炸成一團火球,兩人慘叫倒地。我趁機躥進吊塔樓梯,三步並作兩步,往上爬。
塔頂風大,像無數把鐮刀迎面割來。我喘得肺要炸裂,卻一眼看見那枚放大銀輪——直徑足有兩丈,齒輪比人高,每根齒都浸著機油,黑得發亮。輪心嵌一座銅牛雕像,比例縮小,卻與我們昨夜鋸斷的那隻,一模一樣。牛尾,是根巨大操縱桿,此刻呈鎖死狀態;牛腹,是空心艙,艙門半掩,裡頭幽暗。我腦海電光一閃:銀輪不是,是!只要扳下牛尾,齒輪咬合,水閘開門,海河入海口將瞬間洩洪——天津低窪,一夜能淹半壁城!洋人想的,就是太歲酸混海水後的擴散曲線。我,就是來點燃這場浩劫的火柴。
李三——身後一聲喊,鷂子紅翻上塔臺,飛刀在指縫閃著血珠。扳不扳?她問的是牛尾,也是命運。我心臟撞肋骨:扳,閘開,洪水滔天,千萬人受災;不扳,密詔永不見天日,洋人拿到銀輪,照樣實驗,只是換個人群。我正猶豫,塔下一聲槍響,印公公被疤臉逼到吊塔死角,胸口破棉襖瞬間紅透。老頭卻死死抱著銅管,跪地,仍把銅管高舉過頂,像獻祭。我目眥欲裂:扳!閘開了,詔才能見天日!鷂子紅點頭,飛刀甩出,砍斷輪心鐵鎖。我雙手抱住巨大牛尾操縱桿,用盡全力,咔啦——一聲裂響,兩丈銀輪,動了!
齒輪咬合,發出轟隆隆巨響,像百門銅炮齊發。吊塔劇烈震顫,我被震得離地三尺,又重重摔回。輪心銅牛,腹艙門彈開,一股白霧噴出——不是蒸汽,是冷霧!霧中,一聲,彈出一隻銅匣,匣蓋自動翻開,內裡靜靜躺著——第四枚字扣,與一卷銀白色膠片!我腦海一聲:膠片?洋人已提前把實驗資料存在輪心?只要匣落海水,膠片溶解,資料順流飄走,他們就能遠端取樣!我伸手去抓,一顆子彈打在匣邊,火星四濺,疤臉已爬上塔頂,花機關口焰狂噴。我縮手,翻滾,子彈追著腳後跟,噹噹噹在鐵板上犁出一串溝。
飛刀!我吼。鷂子紅揚手,三柄飛刀連成一線,奔向疤臉。老頭斗笠被勁風掀飛,露出整張疤面——左頰肉瘤翻卷,像爬一條紫蜈蚣。他機槍一甩,噠噠噠飛刀被彈雨打成鐵片。我趁勢撲向銅匣,手指剛觸到字扣,又一顆子彈,打穿我左肩。血花濺在銅匣,被冷霧蒸成紅煙。我咬牙,把銅匣死死抱進懷裡,就地滾到塔邊。鷂子紅紅了眼,甩出最後一刀,紮在疤臉右肩,花機關落地。老頭卻像不知疼,拔刀,血珠甩成半圓,另一隻手已摸向腰後——德制4手榴彈!
我吼。塔頂離水面八丈,跳下去九死一生,不跳十死無生。我抱緊銅匣,助跑兩步,躍出欄杆。人在空中,風像刀,割得我耳膜。身後,一聲巨響,手榴彈在塔頂爆炸,火球升起,吊塔鋼鐵扭曲,像被巨手擰麻花。我被氣浪掀得翻個跟頭,砸進水面,胸口相機、銅匣、血詔,同時震裂,一股鹹水灌進嘴,世界瞬間靜音,只剩一片血紅。
水下漆黑,我睜眼,卻看見一生最詭異的畫面——
爆炸火光照亮深處,銀輪巨大齒輪,緩緩脫落,像太陽沉海。齒輪間,漂出無數碎膠片,每一片都映著一幅影像:銅牛、銀輪、血詔、飛燕......像被撕碎的史書,一片片沉入黑淵。我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水。左肩傷口,血霧瀰漫,像給海水上了色。我胸腔發炸,卻死抱銅匣不放——匣子一旦脫手,字扣、膠片、資料,全葬海底。我咬牙,蹬水,拼命往上浮。
破水而出,我大口喘氣,卻聽耳邊槍聲未絕——水面更亂。吊塔被炸斷半截,斜斜砸進海里,鋼鐵、火團、人影,一起往下掉。火光中,我看見鷂子紅抱著印公公,踩著一塊浮板,朝我划來;遠處,程蝶笙披著戲班大水袖,水袖灌滿氣,像兩隻氣囊,託著她漂。疤臉卻不見,或許被炸成碎肉,或許躲在暗處。我高舉銅匣,衝他們喊:活著——聲音被風浪撕得七零八落,卻仍傳過去。三人同時抬手,比出手勢——我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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