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想鬆口氣，地面忽然咚——一聲悶響，像有重物倒地。緊接著，探照燈狂亂掃過，鐵柵孔透下白光，晃得人眼花。程蝶笙在洞口打手勢：五秒！衛兵發現異常！我心臟瞬間跳到喉嚨：被發現了？不可能！我們動作已極輕。鷂子紅側耳，臉色瞬間雪白：不是地面，是水下！我低頭，這才發現涵洞水位正以肉眼可見速度上漲——有人開啟閘門，想灌洞淹我們！

松脂沒幹，泡了水就全廢！印公公嗓音劈叉。我腦裡電光石火：上游閘門一開，三十秒水頭就到！情急之下，我一把扯過空松脂桶，扣在凹槽外，形成簡易防水罩，再用隨身魚膠線纏死。鷂子紅更狠，抽出匕首，一聲插進磚縫，硬撬下一塊青磚，把磚粉往接縫一撒，吸水膨脹，臨時堵漏。做完這兩步，水已漫到小腿肚，冰冷刺骨。

我揮手。四人掉頭，順流狂爬。水位漲得比想更快，眨眼沒過腰。前方鐵柵被水一衝，自動閉合——鎖簧遇冷收縮，竟自己鎖死！我抬腳就踹，鐵柵紋絲不動。後路轉眼成瀑布，頭頂鐵柵孔開始噴水，像無數小槍口。程蝶笙忽然嬌叱：讓開！她不知何時已摘下戲班頭冠，冠骨是空心銅管，她拔開機關，一聲噴出白霧——高濃度燒酒！酒遇水氣，地燃成一團藍火，火借水勢，反把鐵柵烤紅。我趁機鋼鋸往鎖舌一捅，燙得皮肉發臭，鎖舌卻軟化彎曲。我再一腳，鐵柵開！四人連滾帶爬衝出去。

前方洞口透出微光，是來時路。可水位已齊胸，每一步都像在泥鉛裡挪。鷂子紅會水，卻凍得唇色發紫；印公公年老，體力眼看不支。我一把拽住他後領，公公，咬桂花糕！這是程蝶笙給的，含糖分，能頂寒。老頭居然笑了，露出幾顆黃牙：小子，你比皇恩靠譜。一句話，比燒酒還暖。

距離豎井出口還有五米時，水頭已漫到脖子。我託著印公公，鷂子紅託著程蝶笙，四人像四片落葉，被水流衝得東倒西歪。忽然，頭頂一聲，鐵板被掀開，一隻煤油桶大的鐵鉤垂下來，鉤尖閃著寒光——是地面上的衛兵，想鉤我們上去！鉤子在水中亂晃，離我肩膀只差半尺。我心臟驟停：被鉤上去，不是審訊就是槍子兒！我反手摸向腰間，掏出那柄鋼鋸，一聲劈在鐵鉤上，火星四濺，鉤尖斷成兩截，順流沖走。上面傳來怒罵，緊接著，槍聲！子彈打穿水面，亂竄，像一條條火魚。我憋住氣，猛推三人：

四人同時下潛，水面槍火在頭頂織成一張紅光網。我睜眼，鹹水殺得眼球生疼，卻看見此生最詭異一幕——銅皮洞壁被子彈打出無數凹坑，火漆未乾的松脂，竟順著凹坑緩緩滲出，像一條條金色小蛇，在水中蜿蜒、交纏，最後竟組成一隻模糊飛燕圖案，燕嘴依舊銜著字。我腦海一聲：密圖、銅釦、師傅、銅牛......所有線索，像被這隻金水燕瞬間串起！可還沒等我細看，咚——一聲爆炸，從上游傳來，整個涵洞劇烈震動，磚石崩裂，水流倒灌——有人炸閘！渾濁水浪卷著磚塊、木屑、火漆殘片，像一條發怒的龍，衝我們張開黑洞洞的大口。

失去意識前，我最後的感覺，是鷂子紅的手，死死扣住我手腕，指甲掐進肉裡。然後，天旋地轉，黑暗像鍋蓋，把我們全扣在底下。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人拍醒。嘴裡滿是泥腥味，耳邊嘩啦啦水響。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荷花蕩，月光重新拼好，碎銀般落在水面。鷂子紅、印公公、程蝶笙，也橫七豎八漂在荷葉間，個個像剛被打撈的落水狗。遠處，銅牛安然蹲伏，尾巴翹得老高，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可我知道，它肚裡那根火漆蛇，已被我們灌進松脂、封了孢囊，暫時睡死。只要明天再一鋸，就能讓它徹底變。

我咳嗽著爬起來，卻發現掌心多了一樣東西——一塊扭曲的銅皮，上面粘著半乾松脂，組成一隻殘缺的飛燕。燕嘴，依舊銜著字。這是爆炸時，被水流撕下的銅牛。我抬頭看天，月亮像一隻眼，冷冷俯視。程蝶笙忽然輕聲道：銀輪......還在。她指尖，勾著那枚排雲殿鑰匙，鑰匙在水光裡，閃得像一把小刀。

夜風掠過荷葉，作響，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暗處磨動。我握緊那塊殘銅，掌心被割破，血珠滾進松脂，竟把飛燕染得通紅——像只浴火的燕子，隨時準備振翅，帶我們撲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