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像一口扣在頭上的鐵鍋,黑得連星星都喘不上氣。我踩著三更鼓點,從煤市街破廟出發,先奔了鐘鼓樓。那兒是俯瞰雍和宮的最高點,能把三十六路暗崗盡收眼底。風捲著沙塵,打在瓦片上作響,我貓腰躥上屋脊,心裡卻像揣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一半因為怕,一半因為想。怕的是此番踩盤若漏了痕跡,明兒京城頭條就是燕子李三被射成篩子;想的是芸妞,昨夜她給我縫新夜行衣,線頭咬斷時,她低聲嗔道:再敢帶傷回來,我就把你鎖屋裡,鑰匙扔井裡!那語氣,像薄荷糖,涼得發甜,卻一路甜到心窩。
我伏在鼓樓飛簷,掏出銅殼望遠鏡——德國造,去年從東交民巷洋鬼子手裡贏來的。鏡頭裡,雍和宮一片燈海:宮牆四角高挑汽燈,白慘慘的光柱像四把大刀,來回劈砍黑夜。燈影下,一隊隊灰衣侍衛挎腰刀、背短槍,步伐整齊得像算盤珠子,噼裡啪啦沒有一絲錯亂。我數到第三十六顆珠子時,後頸冷汗已順著脊樑爬進腰帶。三十六暗崗,每崗三人,一炷香一換班,首尾相顧,毫無死角。更毒的是,他們手裡那短槍不是老套筒,是嶄新的毛瑟衝鋒,一梭子二十發,打出去像篩糠。我暗暗罵娘:瘦高個給的情報只說八名高手,這他媽是把半個禁衛軍都搬來了吧!
我收好望遠鏡,順著脊瓦滑到鼓樓後背,掏出飛虎爪,一揚、一勾、一墜,人如黑煙般飄向地面。腳剛沾青石,忽聽一聲門響,嚇得我縮排陰影。出來的是更夫,提燈籠,敲梆子,嘴裡哼著《四郎探母》。我屏住呼吸,想起芸妞唱這出時,水袖一甩,滿堂彩聲。一樣的調子,從她嘴裡出來是鶯啼,從這更夫嘴裡出來就像破鑼。更夫走遠,我摸摸胸口,那隻繡鴛鴦的荷包硬硬的——裡面除了她的青絲,還多了一張她的小照,今天出門前偷偷塞進去的。我心裡發狠:李三,你得把這條小命完完整整帶回去,不然這照片就得變遺像。
從鼓樓到雍和宮,只隔一條交道口,我卻走了半個時辰,一路翻屋脊、鑽煤棚,連蹭三條衚衕,才摸到宮牆根。牆高一丈八,青磚灌漿,上抹桐油,滑得連壁虎都得拄拐。我掏出麻繩,繩頭繫著鐵蒺藜,往上一拋,一聲輕響,蒺藜咬住牆磚縫隙。我雙手環繩,腳尖蹬牆,嗖嗖幾下躥上牆頭,整個人伏在陰影裡,像一片瓦。探身望去,院內景象讓我倒抽一口涼氣:小金殿門口,立著那尊我此行終極目標——鎏金轉經筒,可它卻被罩在一隻方方正正的玻璃櫃裡,櫃壁三寸厚,邊角包銀,上頭還壓著一把西洋大鎖。月光一晃,鎖上寒光流動,像在說:來啊,有本事你就啃。
我正盤算怎麼撬那鐵鎖,忽聽腳步,連忙矮身。只見一個鐵塔般的漢子闊步而來,身披黃呢斗篷,腰懸彎鉤,正是大內侍衛長哈朗。此人我先前在畫像上見過:蒙古鑲黃旗,生得肩寬腰窄,一臉橫肉,外號鐵鉤子,據說曾單手撕碎一頭瘋牛。我屏息看他走到玻璃櫃前,解下腰間鑰匙——那鑰匙比尋常的大兩倍,銅質,齒口繁複得像芸妞唱戲的頭面。他把鑰匙插進鎖孔,一聲轉半圈,竟只推開櫃門一條縫,探手進去摸了摸轉經筒,又立刻合上鎖,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每日必行。我心裡涼了半截:鑰匙不離身,想偷?除非先偷他人。
我咬咬牙,從懷裡摸出半截迷香——這香由曼陀羅、蛇膽、蟾酥熬製,只要吸入三口,壯漢也得軟成麵條。可香頭剛亮,忽聽一聲犬吠,一隻黑背大獒從小金殿側門躥出,頸毛倒豎,衝我方向狂吼。我嚇得魂飛魄散,忙把香摁滅,一個倒翻滾下牆頭,落地時順勢滾進暗溝,後腦勺磕在青石上,疼得我眼前金星亂竄。獒犬叫聲驚動侍衛,霎時四盞探照燈齊刷刷掃來,白光像四把利劍,把宮牆外砍得雪亮。我緊貼溝底,心跳聲大得彷彿敲鑼,心裡把瘦高個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你他媽給的情報裡,可沒說有獒犬!
燈柱來回掃了半柱香,侍衛們罵罵咧咧收隊。我趁換崗間隙,爬出暗溝,渾身泥水,後腦勺溼黏黏的,一摸,滿手血。我撕下衣角胡亂纏了,咬牙翻上牆,原路遁回。一路狂奔到鐘鼓樓,我才倚著牆角大口喘氣,眼前一陣發黑。就在這時,荷包從懷裡掉出來,落在地上。我彎腰去撿,卻見照片上的芸妞笑靨如花,背景是慶和班的小戲臺,簷下懸著兩盞紅紗燈,燈影把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像給我留的最後一盞燈。我忽然覺得後腦勺不疼了,心裡升起一股子蠻勁:李三,你要慫了,就別叫燕子,叫瘟雞!
我重新掏出望遠鏡,盯住小金殿。哈朗安頓好獒犬,竟沒回侍衛班房,而是拐進偏殿,片刻後,他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朱漆食盒。我心生狐疑:深更半夜,給誰送飯?我遠遠尾隨,見他穿過迴廊,走到後院一間不起眼的耳房前,推門進去。我繞到後窗,舔破窗紙,只見房內榻上躺著個人,身形瘦小,臉上蒙著白紗,只露一雙眼睛,竟是個女人!哈朗單膝跪地,開啟食盒,端出一碗藥湯,低聲道:主子,再忍兩日,等東西送走,您就自由了。女人聲音微弱,卻透著恨意:自由?我寧死,也不讓那幫韃子如願!我聽得雲裡霧裡,卻猛然意識到:這女人,也許是我破局的關鍵。
我正想再聽,忽聞一聲輕響,腳下瓦片鬆動。我暗叫不好,身形疾退,卻見屋內燈火驟滅,一柄彎鉤破窗而出,直取我咽喉。我仰面倒翻,鉤尖貼著我下巴掠過,冷鋒割斷幾根鬍鬚。哈朗怒吼:小賊,敢窺我主!我哪敢回嘴,撒腿就跑,飛虎爪一揚,勾住對面屋脊,人如紙鳶般飄出三丈。身後腳步雜沓,犬吠、槍聲、呼哨混成一片,子彈擦著耳際飛過,打得瓦片四濺。我一路狂奔,連跳七座屋脊,才甩掉追兵。躲進一條死衚衕時,我已氣喘如牛,汗水混著血水流進嘴角,鹹得發苦。
天邊泛起蟹殼青,我拖著疲憊的身子摸回破廟。地窖裡,煤油燈昏黃,我把夜行衣剝下,泡進水盆,血水瞬間洇開,像朵凋謝的玫瑰。我坐在竹榻上,掏出紙筆,把今晚所見一一畫下:三十六崗、獒犬、玻璃櫃、哈朗的鑰匙、神秘女人……線條越畫越亂,像團麻。忽然,我聽見敲門聲,心裡一緊:誰?門外傳來芸妞壓低的聲音:李三,是我,開門。我慌忙把圖紙反扣,披衣開門。她拎著食盒進來,一眼瞧見我後腦的血,眼圈瞬間紅了:我就知道!你再騙我!她一邊罵,一邊給我上藥,手指抖得像風裡的柳葉。我握住她腕子,低聲道:芸妞,這回不是我一個人的局,你得幫我。她抬眼,淚珠將墜未墜:怎麼辦?我咬牙:明晚,你去慶和班唱《穆柯寨》,把哈朗引來,我要讓他——自己把鑰匙交到我手裡。
窗外,天已大亮。我望著芸妞含淚的眸子,心裡像打翻五味瓶:甜的、辣的、苦的,一起湧上來。可我知道,情字當前,退路已無。燕子李三,要麼折翅,要麼乘風——沒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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