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爺,姐兒,咱們把時光往回調兩天——臘月二十,濟南府剛下過第二場雪。雪粒子像篩過的面,把青石板糊得溜滑。老話講:雪打燈,鞭抽人,年關近,閻王忙。今兒個咱就說說那場百花洲茶館的熱鬧,一碗把子肉下肚,半碗辣湯,愣是把督軍府的絕密訊息給灌了出來。那一口,值兩千塊大洋!
百花洲在泉城西南角,一片明水面,夏天荷葉連天,冬天結了冰,孩子們拿鞭子抽陀螺,跟督軍府的鞭子遙相呼應,聽著像給馬良拍馬屁。湖畔一溜兒茶棚,數聽鸝館最老,屋簷下垂著冰溜子,像一把把倒掛的濟南刺刀。
晌午剛過,我揣著倆,踩著響的冰碴子,往茶館晃。為啥來?三爺墳前立的毒誓跟烙鐵似的,燙得我睡不著。盜鞭第一步,得先摸馬良的脈。江湖黑話叫,號準了,才能下夾子。
茶館門口,賣把子肉的老宋正用鐵笊籬撈肉,濃油赤醬,三塊方肉綁一根蒲草,因此得名。我遞過去四個銅子,老宋挑了一塊瘦多肥少的,塞我手裡,小聲道:三樓雅座,趙蛤蟆在裡頭,灌了半斤高粱燒,舌頭都喝成捲簾門我點頭,把油旋掰半,夾肥肉片,塞老宋嘴裡,這是道上的封口餅——吃了人家的嘴軟,待會兒風吹草動,他得替我攔一手。
趙蛤蟆,督軍府副官,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主兒。五短身材,冬天也愛把軍大衣披成斗篷,露出裡頭綢緞小夾襖,活像鼓著氣的蛤蟆。此人最大的毛病:貪杯、貪財、貪熱鬧。三爺以前說:世上沒有撬不開的鎖,只有灌不醉的人。要撬督軍府的鎖,先灌醉趙蛤蟆——這算盤,我打了整整十天。
聽鸝館裡頭,分三等座:一樓散客,喝(茶葉末),聽《七俠五義》;二樓做買賣,茶葉換成碧螺春;三樓雅座,得提前訂,喝,配蜜三刀點心。我掀棉簾子,一股暖氣混著菸葉子味撲面,跑堂的快腿張衝我抬下巴——左手托盤、右手甩抹布,這是暗號:目標在三樓,包廂。
我拾級而上,木樓梯作響,像打鼓給趙蛤蟆下酒。雅座門口守著兩個馬弁,抱著漢陽造,腦袋一點一點,顯然也喝高了。我深吸一口氣,換上一臉跑單幫的笑,從懷裡摸出兩包老刀牌香菸,往倆兵懷裡各塞一包:老總,辛苦,烤烤火。順手把空煙盒往門縫一扔——煙盒裡裹著迷魂香,三爺自制,摻了曼陀羅花粉,半根菸功夫,能讓人眼皮打架。果然,一支小曲沒過門,倆兵丁靠著牆滑坐,呼嚕聲此起彼伏。
推門進去,趙蛤蟆正踩著板凳,手舉茶碗當酒杯,扯嗓子唱《穆柯寨》:女將出馬~哎嗨~三尺劍!唱得荒腔走板。桌上擺的可是老濟南三大硬——把子肉、九轉大腸、奶湯蒲菜,外加一壺景芝白乾,酒烈得能把喉嚨撕條縫。我關好門,先給他請個安:趙爺,給您拜個早年!趙蛤蟆眯縫眼:呦,李……李三?聽說你改行賣餛飩了?來,陪爺走一個!
我拎起酒壺,給他滿上,自己也斟半碗,先乾為敬。趙蛤蟆美得冒泡,一仰脖,下去。我趁機給他夾塊肥得流油的大腸:趙爺,您可是督軍府的臺柱子,明兒個有啥大差事?也讓小弟沾沾光。趙蛤蟆舌頭打著卷兒,可那句大差事像撓到癢處,他一拍桌子:明晚!督軍要去——嗝——玉謙旗袍店,量新馬靴,順帶給小桃紅……不對,給鞭子系金鈴!金鈴知道不?足金!二兩一個!
我心裡一聲,像扔下塊石頭,卻面不改色,繼續給他倒酒:哎呦,督軍可真講究,那鞭子肯定得掛哪兒供起來吧?供個屁!趙蛤蟆唾沫星子飛,掛屏風後頭,掌櫃的給他量靴,得脫外褂,嫌鞭子礙事——你小子別打歪主意啊,督軍府裡三層外三層,連只燕子都飛不進去!我賠笑:我哪有那膽兒,來來,再走一個!
酒過三巡,趙蛤蟆徹底成了醉蛤蟆,趴在桌上,嘴裡還嘟囔:小桃紅……鞭子……金鈴……我掏出燕子刀——那把耳勺,在蠟燭上烤兩下,刀尖扁平一頭當筆,在桌角蜜三刀的糖霜上劃拉:玉謙旗袍店前門、櫃檯、後門繡房、二樓量體間、屏風位置,一一標清。糖霜畫完,我撕下油旋外層的油紙,往糖霜上一按,輕輕一拍,一張地形拓片到手,糖油混合,不怕水浸,揣懷裡暖烘烘。
事辦妥,我扶趙蛤蟆坐正,把剩下半壺景芝白乾給他灌進袖口——外頭天寒,別真凍死了,壞了大計。又摸出兩塊大洋,放桌上當茶錢。掀簾子出來,雪更密了,像有人在天上下撒鹽。老宋的把子肉攤已收,只剩鐵鍋裡一層醬冰,映著燈籠,紅得像督軍府的鞭梢血。
我踩著雪往回走,心裡卻熱乎:時間——明晚戌時;地點——玉謙旗袍店;目標——響尾鞭掛屏風後。盜鞭的希望,第一次從霧裡探出頭來,像黑夜裡突然亮起的汽燈,照得我眼暈。可我也知道,督軍府的護院、日本教官、吳二狗的鷹爪子,都在暗處張網。這一步踏出去,要麼燕子展翅,要麼折翼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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