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艱難地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張被鮮血浸透的紙條，紙條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上面的字跡被血暈開，像一朵朵暗紅的花。屋......屋頂......青鸞......青鸞同志......死......死前給......給我的這個......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藉著從艙縫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是南京特務處新的接頭暗號與地址：英租界豐海碼頭，貨棧，憑虎牌取貨。這行被血浸染的字跡，此刻卻像雪中送炭，讓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一分。

沈青禾也爬了過來，從斗篷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死死摁在小結巴的傷口上，聲音止不住地發顫：他得趕緊止血，不然撐不到碼頭！這傷口太大了，再流血就沒命了！

我環顧四周，藉著船櫓攪動水流的微光，看見前方三十米處有一點微弱的白光——是匯中飯店後門的卸貨口，那裡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我咬了咬牙，把櫓搖得飛快，船槳擊水的聲音在暗渠裡格外響亮，船頭像一把鋒利的犁刀，劈開冰冷的河水，徑直朝著那點白光衝去。

船身重重撞在岸邊的石頭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我們的褲腳。我俯身背起小結巴，一隻手攬住沈青禾的腰，藉著衝擊力翻身跳上碼頭。天已經微微亮了，雪後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繚繞在空氣中，路邊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透過霧氣灑下來，照得地面的冰碴子閃閃發亮。

天泰貨棧的門口，兩個穿灰布棉袍的漢子正來回踱步，神色警惕，見我們三人渾身是血地衝過來，立刻停下腳步，手都摸向了懷裡的槍。

我趕緊高舉著那枚帶洞的虎頭銅牌，大聲喊：青鸞下線，憑牌取貨！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左側那個身材高瘦的漢子緩緩抬手，比了個三指交疊的手勢——是南京特務處的接頭暗號。他壓低聲音：進來再說，後門有馬車接應！

我們跟著他們衝進貨棧，內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箱，空氣裡混雜著火油、麻袋的黴味和淡淡的海腥氣，嗆得人直咳嗽。高瘦漢子在前引路，走到貨棧最裡間，彎腰掀開一塊木板，露出一隻黑色的皮箱：貨就在這裡，你們的東西呢？

我把懷裡的防水油布包丟給他：真圖一份，望遠鏡一架。按約定，換三張去大沽口的船票、止血的藥品，還有一間臨時的安全屋。

對方開啟油布包仔細查驗了一番，見真圖完好，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船票和一支嗎啡針劑遞過來。我接過針劑，立刻給小結巴注射進去，冰涼的藥液推入體內，他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流血的速度也慢了下來。高瘦漢子指了指後門的方向：馬車已經套好了，直接送你們去大沽口，外洋的輪船七點半準時起航，遲到就不等了！

剛要轉身往後門走，貨棧外頭突然砰砰砰響起密集的槍聲，窗戶玻璃被打得粉碎，碎片四濺。杜閻羅帶著人把貨棧團團圍住了，那個熟悉的金屬喇叭聲再次響起，嘶吼著穿透槍聲：裡頭的人聽著！趕緊交出李三和圖紙，老子還能讓你們留個全屍！不然等老子衝進去，把你們挫骨揚灰！

我心裡暗罵一聲——果然，南京的內線已經被杜閻羅滲透了！這兩個漢子裡，保不齊就有內鬼。我抬眼飛快掃視一圈，瞥見貨棧的屋頂有一扇天窗，剛好能通到屋頂。事不宜遲，我迅速把真圖從油布包裡取出來，塞進沈青禾貂斗篷的內袋裡，又把空的望遠鏡扔進旁邊的火油桶，劃了一根火柴丟進去——的一聲巨響，黑煙卷著火舌瞬間破窗而出，像給圍在外頭的狼群點了一根引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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