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冰裂聲混著戰鼓,在河陽城北岸炸響。李光弼的玄色披風上凝著白霜,他按在城垛上的手指已凍得發紫,目光卻如鷹隼般鎖著南岸——史思明的“曳落河”已在浮橋對面列陣三日,那些契丹、奚族勇士的狼頭甲在寒風中閃著冷光,馬蹄踏碎的冰碴濺起半尺高。
“廢物!連座浮橋都攻不下,養你們這群曳落河何用!”南岸高臺上,史思明的怒吼順著風傳過來,馬鞭狠狠抽在史朝義肩頭。鎏金頭盔砸得史朝義脖頸一縮,他垂著頭後退半步,甲葉摩擦聲裡滿是隱忍——前日他率五千人偷襲河陽西門,被李光弼的伏兵打垮;昨日又親領三萬大軍強攻東門,從黎明打到日暮,攻城錘撞得木屑飛濺,雲梯折了二十餘架,連城牆的磚都沒敲掉幾塊,反倒折損了五千弟兄。兩戰連敗,父皇的猜忌便一日重過一日。
“父皇息怒。”史朝義的聲音壓得極低,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李光弼早將河陽三城修得固若金湯,東門城牆夯了三層熟土,外層又包了青磚,攻城錘撞上去只留個淺坑。他還在城外掘了丈許寬的壕溝,埋滿鐵蒺藜,咱們的人沒到城下就先折了三成。”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懇請,“硬攻難勝,不如用火船燒橋,斷他北岸援軍後路,河陽孤城必破。”史思明眯起眼,摸著頷下虯髯沉吟片刻,突然冷笑:“早該如此!傳朕將令,二十艘火船打頭陣,曳落河隨船衝鋒,誰先踏上北城垛,賞牛羊千頭、奴隸百人!”
號角聲刺破雲層時,李光弼已在城頭看清了南岸動靜。百餘艘戰船從蘆葦蕩中駛出,前排火船的船身塗滿松脂,桅杆上的麻布被點燃,紅焰順著船舷往下淌,將渾濁的黃河水映得通紅。“將軍,叛軍要燒橋!”副將郝廷玉握緊陌刀,聲音發緊。
李光弼卻抬手按住他的刀柄,目光掃過城下列隊的長竿手——這些士兵都來自朔方軍,每人手中的長竿足有三丈,竿梢綁著三齒鐵叉,叉尖淬過防鏽的牛油,在陽光下泛著啞光。“雍希顥!”他高聲喚道,“帶五百輕騎繞至下游蘆葦叢,備好火箭,若有火船漏網,立刻射穿船底!”
“郝廷玉,你率陌刀隊守橋,刀長七尺,專砍叛軍馬腿!”李光弼將令旗向下一劈,“長竿手聽令!火船距橋三十丈時,齊出鐵叉,叉死船幫不許動!”士兵們齊聲應和,甲葉碰撞聲蓋過了黃河的濤聲。
火船藉著南風衝得極快,燃燒的麻布碎片像火蝶般落在浮橋的木板上。史思明在高臺上站起身,揮著馬鞭大喊:“燒斷浮橋!踏平河陽!”曳落河們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舉著彎刀跟在火船後,馬蹄踏得浮橋微微震顫。
“鐵叉起!”李光弼的吼聲剛落,三百根長竿如林般豎起,三齒鐵叉精準地叉住最前排火船的船幫。長竿手們將竿尾頂在肩窩,藉著腰力向後猛撐,火船被死死釘在水面上,船頭的火焰越燒越旺,卻再也挪不動半分。後續火船收勢不及,撞在前船的殘骸上,燃起的火浪衝天而起。
“放火箭!”下游的雍希顥一聲令下,箭矢拖著火星射向漏網的火船。火箭穿透船底的瞬間,河水湧入船艙,火船猛地向下一沉,紅焰被濁水澆滅,只餘下滾滾黑煙。史思明看得目眥欲裂,抓起鼓槌親自擂鼓:“史朝義!帶兩千人從浮橋側面衝!”
史朝義咬著牙翻身上馬,剛衝到浮橋中段,就被郝廷玉的陌刀隊攔住。陌刀橫掃而過,曳落河的馬腿應聲而斷,騎士摔在浮橋上,隨即被亂刀砍翻。李光弼在城頭看得清楚,叛軍陣中一員銀甲將領始終按兵不動——那是高庭暉,前幾日他剛派使者送去招降信。
“舉招降旗!”李光弼下令。繡著“棄暗投明”的黃旗升起時,高庭暉握著長槍的手終於動了。他想起前日史思明因糧車遲到,斬了兩名唐軍降將,連屍首都扔去餵了野狗。“弟兄們!史思明殘殺降將,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條!”高庭暉突然調轉馬頭,長槍刺穿身邊曳落河首領的咽喉,“隨我降唐!”
他的部眾本就不願為叛軍賣命,聞言紛紛放下武器,跟著他衝向唐軍陣營。曳落河的陣型瞬間亂了,郝廷玉趁機率軍反擊,陌刀組成的刀牆向前推進,將叛軍逼得連連後退。史朝義被亂兵裹挾著退回南岸,剛到高臺就被史思明的馬鞭抽在臉上:“西門偷襲敗,東門強攻敗,連降將都制不住,留你何用!”
“父皇,李光弼有備,高庭暉倒戈,非兒臣不力!”史朝義捂著臉反駁,聲音裡終於帶了絲壓抑的委屈,“東門一戰,弟兄們連城牆磚都沒碰碎,五千手足埋在了壕溝裡,兒臣心裡比誰都急!”史思明氣得嘔出一口血,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廢物!吐蕃使者既來結盟,必有破城之法,你給朕守好鄴城,若再出錯,朕定廢了你!”河陽城下,唐軍的歡呼聲與叛軍的潰逃聲交織在一起,河北戰局暫時穩住了,而史朝義望著父皇暴怒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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