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著路鳴澤消失的地方無奈的搖頭。他收回手,插回風衣口袋,轉身,看向旁邊完全搞不清狀況的龍王,又抬頭看了看棧橋上那道白色的、一直靜靜佇立的身影。
“好了,插曲結束。” 路明非對著新生龍王抬了抬下巴,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輕鬆的表情。他側過身,示意了一下上方棧橋邊緣那個在風雪中靜立的白色身影,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和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別發呆了。走吧,去見見你的老朋友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可是她第一個朋友啊。”
新生龍王順著路明非示意的方向望過去,冰封的記憶彷彿被投入了熱石,泛起了細微的漣漪。他微微歪了歪頭,蓬鬆的咖啡色劉海隨著動作輕晃。幾秒鐘的沉默後,他彷彿從記憶的塵埃深處,拾起了一塊被遺忘的拼圖,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輕聲說道:
“我記得……”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目光有些失焦,彷彿穿透了時間和空間,“那是在夢裡……在哪個……叫黑天鵝港的地方。我……死後的那個地方啊。”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沉睡者初醒時的朦朧。
路明非靜靜地聽著。他點了點頭:“嗯。” 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一個簡單的肯定音節,然後,他側開一步,為新生龍王讓出通往棧橋的道路,聲音平穩:
“你先上去吧。” 他說,目光投向高處的零,“她……一直都很想你。”
新生龍王望向棧橋上的零,他沒有再多問,也沒有猶豫,只是對著路明非,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邁開了步伐。踏著結冰的、坑窪不平的深槽地面,走向那架搖搖欲墜的棧橋。咖啡色的頭髮在灌入的寒風中輕輕飄動,深藍色的西裝背影漸漸融入昏暗的光線與飛舞的雪沫之中。
路明非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去。他目送著那個清瘦的背影沿著殘破的棧橋,一步步向上。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棧橋上方的拐角,腳步聲也漸漸遠去,最終被風雪聲吞沒。
然後,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鬆懈了下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迅速消散。他就那樣有些隨意地,向後一靠,坐在了冰冷汙穢、覆蓋著冰層和龍血殘跡的地面上。防寒服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沒有去看深槽裡那被冰封的殘骸,也沒有去看頭頂被撕裂的穹窿和永夜風雪。他只是有些出神地、茫然地,望著面前空無一物的空氣。那裡只有漂浮的灰塵,偶爾閃過的冰晶,以及從上方豁口漏下的、慘淡的天光。他的眼神沒有聚焦,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虛空,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防空洞裡重新陷入了寂靜,只有外面永不停歇的風雪嗚咽,以及冰層偶爾開裂的細微聲響。遠處,隱約似乎傳來了零和那個新生龍王對話的聲音,很輕,被風雪切割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路明非似乎並沒有在意那些聲音,他只是坐在那裡,坐在冰冷和寂靜裡,像一個終於完成了一場漫長演出、卸下所有面具的演員,獨自沉浸在無人知曉的幕後時光裡。眼眸深處,彷彿有萬千情緒流轉,又彷彿空無一物,只剩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疲憊,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如釋重負後的空曠。
他就這樣坐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片被風捲下的雪花,輕輕落在了他的睫毛上,帶來一絲冰涼。
那片雪花帶來的冰涼觸感,讓路明非略微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屑融化,帶來一點溼意。視線裡,那片飄落的雪花被一個身影擋住。她不知何時已經從棧橋上下來,走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正看著他。她依舊穿著那身白色的防寒服,表情很平靜,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湖泊,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出神的臉。原來,剛才那片“恰好”落在他睫毛上的雪花,並非風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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