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神情,這姿態,與當年在戰壕裡,一邊拍著那本破筆記本,一邊恨鐵不成鋼地罵他們“榆木疙瘩”時的模樣,何其相似!只是少了幾分硝煙薰染的焦躁,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沉穩與掌控力。
不記得……也好。
鐵路在心裡,對著那片搖曳的核桃葉影,也對著自己那顆翻騰不息的心,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重複。
不記得那些並肩作戰的生死與共,不記得那些雞飛狗跳的吵鬧嬉戲,不記得……他鐵路這個人。
這樣,他就能像現在這樣,以一個近乎“陌生”的、需要被照顧的“鐵叔”的身份,安安靜靜地守在這裡。守著他失而復得的班長,
守著他用另一種方式實現的、當年在戰壕裡憧憬過的“未來”,守著這院子裡平淡卻真實的煙火氣息,守著這場跨越了生死與時空、命運額外恩賜的……和平年代的重逢。
雖然這“守護”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只能獨自吞嚥的愛戀與痛楚。
但比起前世那徹底失去、行屍走肉般的絕望,眼前這能看見、能聽見、甚至能偶爾偷得一絲溫情的“咫尺天涯”,已是命運對他鐵路,最大的慈悲。
一陣稍強的風恰在此時穿庭而過,帶著不遠處老槐樹即將謝幕的最後一縷甜香,溫柔地拂過他的面頰,掀動了薄毯的一角,也吹散了藥茶杯口最後一縷白汽。
鐵路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眼睛,將自己沉入這片混合著草木清香、陽光暖意和隱約人聲的寧靜之中。
嘴角那抹因回憶而泛起、又因現實而變得複雜的笑意,卻無論如何也藏不住,如同水底的月光,清晰地從他放鬆的眉眼和微揚的唇角流瀉出來,照亮了他內心那片無人得見的、苦澀與甜蜜交織的深海。
庭院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核桃樹葉的沙沙聲,細碎而規律,像是給方才那場熱烈的討論畫上了一個舒緩的休止符。
鐵路躺在搖椅上,身上蓋著的薄毯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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