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結束這個月的例行邊防哨所巡查。西南邊境線,從來不是地圖上一條溫順的線,它是犬牙交錯的裂隙,是慾望與罪惡試圖滲透的縫隙。
這個月不太平,幾股嗅著銅臭味而來的毒販,還有幾個試圖穿越國境線的模糊身影,都被他和戰士們像釘子一樣摁在了防線之外。
處理完後續,覆盤,報告,回到這間屬於他的、簡潔到近乎刻板的宿舍時,已是後半夜。身體疲憊得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吶喊著要沉睡,可腦子裡的弦,卻還慣性地繃著,警惕著風聲裡任何一絲異常的頻率。
鐵路躺在硬板床上,軍綠色的被子按照內務條令疊成稜角分明的“豆腐塊”,只鬆了最上面一層,隨意搭在身上。
他閉著眼,眉頭習慣性微鎖,那是常年研判敵情、指揮行動留下的印記。睡意如潮水湧來,意識卻像一葉不肯輕易靠岸的扁舟,晃晃悠悠,向下沉去……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知道,又能“見”到班長了。
夢境,總是毫無道理地將他拉回某個遙遠的、透著潮氣和青春氣息的節點。一間簡陋的學生宿舍,八張鐵架床泛著冷光,水泥地剛拖過,水痕未乾,空氣裡有肥皂和舊書本的味道。
然後,班長穿著洗得發白、甚至有點顯小的藍布褂子,但脊樑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戳在那裡。
鐵路在夢裡“看”著他,心裡那點笑意還沒漾開,兩個穿著在當時看來頗為扎眼的的確良襯衫的男生,就晃悠了過去,嘴裡不乾不淨地蹦出“山坳坳”、“破爛貨”之類的詞兒,眼神里的輕蔑,比邊境線上某些毒販的挑釁更讓人生厭。
鐵路躺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眉頭唰地擰成一個川字,擱在身側的手,指節無意識地收攏,粗糙的指尖摳進身下的白色床單,留下幾道深刻的褶皺。
他太瞭解班長了。班長表面看著活絡,能跟各色人等打交道,但骨子裡比誰都重規矩,信奉公平,最恨的就是拿出身、背景說事,搞歧視,玩欺凌。那是他的底線,也是他帶兵時鐵一樣的準則——戰場上,子彈不認你是誰的兒子。
果然,夢裡班長抱著胳膊,下巴微抬,幾句話就懟了回去。那神態,那寸步不讓的架勢,鐵路太熟悉了。
當年在部隊,面對那些下來“鍍金”、指手畫腳還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班長就是這麼一副模樣,話不多,句句戳在肺管子上,噎得人半天回不過神。
鐵路心裡那點因見到欺凌而起的火氣,稍稍緩了緩,嘴角剛想往上提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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