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斗裡粗糙的帆布墊子，彷彿在組織更有力的語言：“讓娃們讀書，不是說每個人都非得去考那狀元、當那大官。
最要緊的，是讓他們能多認些字，能看懂書本報紙，知道山外面是個啥樣子，明白人活著除了種玉米、放牛羊，還能有別的奔頭、別的活法。
就說咱們村現在搞的這個合作社，以後少不了要跟山外的老闆們打交道，要會算賬、要能看懂合同條文，肚子裡沒點墨水，咋行？這是給咱們全村人鋪一條能走得長遠、走得穩妥的後路啊。”
坐在旁邊的許三多使勁地點著頭，忍不住插話，聲音裡帶著一種急於證明的迫切：“成才哥說得太對了！二和哥，你忘了？年前村頭王嬸家的小子，就是因為不識字，錯把除草劑當成殺蟲藥打在了菜地裡，好好的一季菜苗，全蔫巴死了……一家人心疼得直掉眼淚。要是他念過書，認得瓶子上的字，哪會出這檔子事？”
許二和在前頭“哦”了一聲，像是明白了一點，但眉頭卻擰得更緊了，他提高音量，壓過風聲：“理是這麼個理……可我還是沒琢磨透——為啥你非得把‘送丫頭們上學’這條，看得比天還大？
合作社章程裡，就數這條卡得最死，誰家要是不讓閨女進學堂，連入股分紅的資格都沒有！這是不是……有點太較真了？丫頭嘛，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涼了些，帶著山澗的溼氣，鑽進人的領口。成才終於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許二和的後背，那眼神里有種許三多從未見過的、極其鄭重的力量：
“二和哥，你低下頭細想想，咱們村的那些女娃，哪個不是打從會走路起，就圍著鍋臺、豬圈轉？七八歲就得幫家裡燒火做飯、餵雞趕鴨，十來歲就跟著大人下地幹活，再過幾年，就被唸叨‘該找婆家了’——她們哪點比男娃笨了？哪點比男娃懶了？憑什麼就不能像男娃一樣，堂堂正正地坐在教室裡，唸書識字？”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山坳裡那幾間依稀可見的灰瓦校舍：“馬老師上學期末跟我說，他那間教室裡，坐著的十個學生裡頭，只有三個是女娃。
好多人家都覺得，‘丫頭是賠錢貨，讀再多書也是別人家的’，寧可讓她們在家砍柴挑水，也不肯花那幾塊錢的學費。
可二和哥，你再往深裡想一步，要是女娃們都不讀書、不明理，那她們長大了，是不是還得圍著灶臺轉？是不是還得聽別人說‘女人就該怎樣怎樣’？
她們將來生的娃，是不是很有可能又重複這條老路？——這不成了一圈一圈把人死死捆在這山旮旯裡的怪圈了嗎？你願意你將來的閨女、你侄女也這樣嗎？”
許二和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只嘟囔了一句：“可……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山裡人家，不都這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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