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西北,金城。
深秋的午後,陽光失去了夏日的毒辣,變得溫沉而稀薄,透過老舊玻璃窗上積年的灰塵,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顏料、松節油和木頭陳腐氣味混合的獨特味道。
這是一間位於老城區筒子樓頂層、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牆壁斑駁,牆角有著滲水留下的黃褐色印記,幾件簡陋的舊傢俱還是房東留下的。唯一顯眼的,是靠在窗邊的一個簡易畫架,和地上散落的幾隻顏料管。
林焰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正對著畫板上未完成的畫作發呆。畫布上是遠處連綿的、在秋日下呈現赭石色的土山輪廓,筆觸依舊帶著他特有的 raw (原始)的張力,但色調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鬱、灰暗。
他瘦了些,原本還有些少年圓潤的臉頰線條變得清晰利落,皮膚也因為這邊更強烈的日照和偶爾的戶外寫生而染上了一點風霜的痕跡。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腳邊放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揹包,裡面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物,一些基礎的畫具,還有那本被他用防水油布反覆包裹、深藏在揹包夾層最底部的深藍色筆記本。
三個月前,那輛破舊的卡車將他帶到了蘭州郊外的物流園。他依言幫司機卸完了整車的貨物,換來一身痠痛和真正的自由身。之後,他用身上僅剩的錢,買了最便宜的長途汽車票,漫無目的地輾轉了幾個周邊小城,最終選擇了金城——這座歷史厚重、節奏緩慢、足夠遠離東部權力中心的城市落腳。
他用身上最後一點錢,租下了這間便宜的頂樓小屋,又在附近的畫材店找了個按件計酬的零工,幫人修復一些舊畫框或者給商業廣告畫簡單的背景圖,勉強維持生計。
日子清苦,甚至可以說是困頓。沒有了錦衣玉食,沒有了無微不至的照顧,他需要自己計算著每一分錢,應付水管漏水、電路故障這些瑣碎的煩惱。但他卻奇異地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一種……腳踏實地的,屬於他自己的平靜。
不用再時刻揣測謝雲深的心思,不用再強迫自己扮演溫順依賴,不用再活在那片精心編織的溫柔謊言裡。儘管夜晚依然會被噩夢驚醒,儘管對未來的迷茫和失去一切的痛楚時常啃噬著他,但至少,他的靈魂是自由的。
他不再是“謝九爺家的林焰”,他只是林焰。一個無親無故,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窗外傳來小販隱隱約約的叫賣聲,鄰居家小孩練琴的單調音符,還有樓下老太太們用當地方言聊天的嘈雜。這些充滿煙火氣的聲音,構成了他如今生活的背景音。
他低下頭,從帆布揹包的夾層裡,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筆記本。指尖拂過粗糙的封面,卻不敢再翻開。那裡面的字跡和素描,是他與過去唯一的、也是血淋淋的連線。是支撐他活下去的恨意,也是讓他夜不能寐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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