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至後,甘田鎮連下了三日凍雨,新槐樹的葉片裹著冰碴,在風裡發出“咔啦”的脆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最讓人不安的是,樹身那些蝶形新苗的根部,竟滲出黑綠色的黏液,順著樹幹往下淌,在地面織成張透明的網,網眼裡嵌著細小的鱗片——細看竟是孩童的指甲蓋,邊緣還沾著血絲。
最先被網纏住的是掃雪的李寡婦。她的掃帚剛碰到黏液網,整個人就被網牢牢粘住,網絲像鐵絲般勒進皮肉,在她的胳膊上勒出深可見骨的溝痕。更駭人的是,網絲正在往她的皮膚裡鑽,鑽出的地方鼓起條條青色的血管,像有蟲子在裡面遊走。“救……救我……”李寡婦的聲音被凍雨堵住,嘴裡撥出的白氣剛碰到網,就化作了黑綠色的霧,霧裡浮出張模糊的臉,對著她咧嘴笑。
毛小方趕到時,李寡婦的半個身子已被網裹成了繭,繭上的鱗片正在慢慢張開,露出底下蠕動的白蟲——是當年屍菌的變種,只是這次不再啃食生氣,專噬人的記憶,蟲爬過的地方,李寡婦的眼神越來越空洞,連小石頭的名字都叫不出來了。
“是‘腐葉煞’。”毛小方用桃木劍挑斷網絲,劍身上立刻覆上層黑冰,冰裡凍著無數細小的人臉,都是被蟲吞噬了記憶的鎮民,“這黏液是守樹人的骸骨腐化成的,混著屍菌的蟲卵,網絲織到哪裡,記憶就被吃到哪裡,最後所有人都會變成沒有過去的行屍。”
阿秀的銅鏡照向樹頂,鏡面裡映出層層疊疊的網:每張網裡都裹著個鎮民的虛影,虛影的頭頂飄著片腐葉,葉面上寫著他們最珍貴的記憶——張嬸記得第一次做槐花餅的方子,王木匠記得給兒子做的第一把木劍,而李寡婦的腐葉上,印著小石頭剛出生時的笑臉。
“它在篩選記憶!”阿秀的聲音發顫,鏡面突然裂開,“腐葉煞要把最珍貴的記憶抽出來,織成張‘忘川網’,誰被網住,就會永遠困在自己最痛苦的回憶裡,變成網的養料!”
達初的狐火在指尖燒得發藍,他試圖用火焰燒燬黏液網,可火苗剛觸到網絲,就被黑綠色的霧撲滅,反而讓網長得更快,像無數條毒蛇爬向三清觀。“這煞怕‘憶魂香’!”達初突然想起藥譜上的記載,“小海,去後山採‘還魂草’!要帶晨露的那種!”
還魂草能喚醒記憶,憶魂香焚之可破記憶煞。小海揹著藥簍往後山跑時,發現山路兩側的積雪裡埋著無數隻手,手的主人都是被網絲纏住的鎮民,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自己的記憶碎片——有個老婆婆的瞳孔裡,正映著守樹人當年埋她兒子的畫面,她的手還在雪地裡刨著,指甲都磨掉了也不停。
“別信!那是假的!”小海往老婆婆臉上潑了把雪,她的瞳孔突然恢復清明,抓著小海的手哭道,“它騙我……它讓我以為兒子還在雪地裡……”
新槐樹下,毛小方已經用桃木劍在地上畫出十二道符,符的末端都燃著艾草,暫時擋住了網的蔓延。阿秀將銅鏡碎片拋向空中,碎片反射著凍雨的光,在網絲上照出無數個小光點——那是被吞噬的記憶碎片,正拼命往網外擠。
“孩子們的善魂在幫忙!”阿秀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把自己的記憶化作光點,想撞破這網!”
達初揹著還魂草衝回來時,正看見樹頂的腐葉煞張開了巨大的口器,口器裡卷著片最大的腐葉,葉面上印著阿槐的記憶:他在老槐樹下分槐花餅,守樹人坐在旁邊笑,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得像春天。“它要吞噬阿槐的記憶!”達初的狐火裹著還魂草往口器裡扔,“一旦阿槐的記憶被吃,善魂就會徹底消散!”
腐葉煞發出憤怒的嘶吼,口器裡噴出黑綠色的霧,霧裡浮出無數只白蟲,往達初的口鼻裡鑽。他猛地閉氣,狐火在掌心凝成護盾,可白蟲還是鑽進了他的耳朵,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竟轉身往黏液網裡走——顯然是被勾起了最痛苦的回憶:當年沒能護住同門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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