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冷氣裹著舊書頁的油墨香漫過來，還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桂花香——中秋節剛過，館外花壇裡的金桂還沒謝盡，風一吹，甜潤的香氣就順著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和微涼的空氣纏在一起。降溫來得猝不及防，清晨出門時穿的薄衣此刻竟有些頂不住，林諾晨下意識攏了攏連衣裙的領口，指尖觸到微涼的布料，心裡也泛起一絲清淺的涼意，像這節後漸漸轉涼的天。

剛跨過門檻，林諾曦的目光就像裝了雷達似的，精準鎖定了靠窗那排灑滿陽光的座位。陽光斜斜地鋪在桌面上，給深棕色的木質桌面鍍上一層暖邊，倒稍稍驅散了些許涼意。她心裡揣著點小雀躍，又藏著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昨晚冒充姐姐發拒絕訊息時，她對著手機螢幕說得理直氣壯，可此刻真跟顧言澄坐在同一片寂靜裡，鼻尖縈繞著桂花與舊書的混合氣息，難免有點“做賊心虛”的忐忑。但這絲忐忑轉瞬間就被她強壓下去：反正她是為了姐姐好，防著點想單獨約姐姐出去的男生，有什麼好怕的！

“就這兒了！視野最好，還能曬到太陽不冷！”她拉著林諾晨的手腕快步衝過去，書包“咚”地一聲輕放在椅子上，像是宣示主權般，下巴微微揚起，故意做得一派坦蕩，可指尖攥著書包帶的力道卻悄悄收緊了些——剛才進門時瞥見顧言澄眼下濃重的青黑，他穿著件薄外套，肩膀微微攏著，像是沒睡好又受了點涼，她心裡莫名竄起一絲愧疚，想著是不是真把人折騰得又累又冷？但這念頭剛冒頭，就被她硬生生掐滅了：誰讓他想約我姐單獨出去！我這是幫姐姐把把關，萬一他不靠譜呢？這麼一想，她腰板挺得更直，理直氣壯的模樣倒像是真佔了理。

顧言澄跟在後面，選了相鄰的空位坐下，動作輕緩得怕打破圖書館的靜謐。窗外的風掠過樹梢，帶起幾片剛泛黃的葉子，沙沙聲輕得像耳語，與館內的寂靜相得益彰。他翻開書包，攤開的作業本上字跡密密麻麻，只剩最後一頁兩道附加題收尾。林諾晨也跟著拿出自己的作業和筆記本，指尖輕輕壓住紙頁，目光落在題目上，心裡卻忍不住走神：昨晚中秋家宴後，妹妹趁她洗澡偷偷拿她手機發訊息的事，她後來隱約知道了點，當時又氣又無奈，可看著妹妹一臉“我為你好”的樣子，終究沒捨得責備。此刻看著顧言澄專注解題的側臉，他眉頭微蹙，筆尖在紙上飛快演算，偶爾抬手揉一揉眉心，眼下的青黑在陽光下愈發明顯，她心裡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他昨晚大抵是因為那條假訊息輾轉難眠，又趕上降溫沒休息好，才這般憔悴吧？這麼想著，她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見他正低頭核對步驟，指尖的筆轉得飛快，又趕緊收回目光，臉頰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心裡暗自嗔怪：林諾曦這丫頭，真是越大越調皮，回頭可得好好說她兩句。

反觀林諾曦，剛坐定三分鐘，筆尖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就再也寫不下去了。她左手摸出橡皮在掌心轉得飛快，眼睛卻像生了根似的，一會兒瞟向窗外飄落的黃葉，一會兒瞄向鄰座同學桌上印著玉兔圖案的書籤——那是中秋限定款，她昨天也收到了一個，此刻看著，倒想起昨晚全家圍坐吃月餅的熱鬧，心裡忽然有點走神。作業本上那道數學題，她看了半天也沒理清思路，心裡壓根沒把作業放在心上——反正還有整整兩天才交，今天先湊個熱鬧，明天再熬夜趕也來得及。可眼角餘光瞥見顧言澄筆下生風的模樣，他外套的袖口挽著，露出手腕，指尖因為微涼泛著點白，她心裡又莫名有點發虛：人家作業都快寫完了，自己才剛開個頭，要是被姐姐說還好，可被顧言澄看見，會不會覺得她太懶了？但這絲心虛很快就被她拋到腦後，懶怎麼了？她本來就不是愛趕作業的人，再說，今天能攪黃顧言澄的邀約，還跟姐姐一起在圖書館待著，多划算！

“姐，你說這道數學題是不是能偷懶用計算器啊？”她用胳膊肘輕輕戳了戳林諾晨的小臂，聲音壓得極低，像蚊子哼哼，可眼神卻飄向窗外，不敢直視姐姐的眼睛——她知道姐姐肯定會說她，可就是忍不住想找藉口拖延。

林諾晨頭也沒抬，筆尖在她作業本的步驟旁輕輕敲了敲，語氣帶著慣有的溫柔，卻藏著點不容置喙的認真：“不行，這道題要步驟分，而且還有兩天就交了，別總想著拖到最後一天趕工。”

“哎呀知道啦！”林諾曦撅著嘴，聲音陡然提高了半分，又趕緊壓低，心裡有點不服氣——不就是作業嘛，至於這麼較真？可轉念一想，昨晚騙顧言澄的事，姐姐雖然沒明著說她，心裡說不定也覺得她做得不對，這股不服氣裡又摻了點心虛，手指下意識地摳著筆帽上的卡通圖案，摳得指甲都有點發白。但她臉上依舊繃著，梗著脖子嘀咕：“反正還有兩天呢，急什麼？先歇會兒怎麼了？”

顧言澄這邊早已沉下心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清脆又利落，在寂靜的圖書館裡格外清晰，卻又不顯得突兀。他昨晚雖因那條“去外婆家”的訊息輾轉半宿，可作業早完成了大半，這會兒收尾不過是順理成章。兩道附加題沒花十分鐘就解完，他逐行檢查了步驟，確認無誤後，合上作業本，長長舒了口氣。熬夜的睏意像潮水般突然湧上來，降溫帶來的微涼也讓他只想蜷縮起來歇一歇，眼皮沉得像墜了鉛。他把胳膊疊在桌面上，腦袋輕輕擱上去，臉頰貼著微涼的布料，沒一會兒就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他的呼吸聲很淺，帶著少年人乾淨的韻律，“呼——吸——”，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剛好能被旁邊的林家姐妹聽到，卻又不會驚擾到遠處的讀者。這淺淺的呼吸聲與窗外的風聲、偶爾響起的翻書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圖書館獨有的靜謐樂章。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落在他的發頂，把那幾縷凌亂的髮絲染成了暖融融的淺金色，連眼下的青黑都顯得柔和了些，少了平日裡的疏離。他似乎睡得很沉，肩膀微微放鬆，外套的一角滑落了些，露出一小片後背，看得林諾晨忍不住想伸手幫他拉好，又怕驚擾了他。

林諾曦剛對著一道選擇題皺了皺眉，轉頭就看見顧言澄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睫毛像蝶翼似的輕輕合著，那淺淺的呼吸聲清晰地傳入耳中，頓時眼睛一亮，心裡那點心虛瞬間被好奇蓋了過去。她湊到林諾晨耳邊，用氣音說：“姐！他睡著了！你聽他呼吸好輕啊！”說完還悄悄抬眼瞟了顧言澄一眼，見他沒動靜，心裡既有點小慶幸，又有點莫名的彆扭——其實昨晚發訊息的時候，她也怕被拆穿，可現在看著他睡得這麼沉，呼吸都帶著疲憊，倒覺得自己的“計謀”挺成功，就是……好像真把他折騰得夠慘，降溫天裡睡得這麼熟，會不會著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