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這事兒，對王桂軒來說新鮮得很。打小跟著父親王偉在村後的小河邊蹲過幾次——父親總愛在水果店打烊後，帶著他繞路去河邊。那時父親剛卸完一整車的蘋果，袖口還沾著果蠟的光澤，指尖帶著淡淡的果香，卻總不忘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準備好的酒米和麩皮，蹲在岸邊，用手抓著一點點往水裡撒，動作輕緩，生怕驚走了附近的魚群。“這叫打窩，”父親一邊撒一邊教他，“得給魚兒留點念想，它們才會成群結隊來，急不得，得等。”然後父子倆就坐在小馬紮上，盯著水面的浮漂，一等就是大半個鐘頭，連風拂過蘆葦的沙沙聲都成了陪伴，那種盼著魚上鉤的焦灼與期待，王桂軒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尤其記得那次，他捧著雙百的試卷衝進自家水果店，貨架上的紅富士還帶著晨露的涼意，橙子堆得像小山。父親正幫母親趙樂給剛到的草莓套盒，接過試卷時，沾著草莓汁液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渾濁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樂呵得不行，竟從收銀臺底下翻出私藏的半瓶白酒——那是去年老主顧送的，他捨不得喝，一直藏著。倒在豁口的小瓷碗裡抿了兩口，辣得直咧嘴也笑得開懷。母親趙樂往常總唸叨父親少喝酒，那天卻沒說半句阻攔的話，只是笑著從貨架旁的抽屜裡翻出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小心翼翼地把試卷裹好，夾進家裡的老相簿。那本相簿就放在水果店的儲物架上，夾著他的胎髮、第一次掉的乳牙，如今又多了這份沉甸甸的驕傲，和賬本、進貨單堆在一起，卻成了店裡最珍貴的“藏品”。

可後來水果店的生意越來越忙，夫妻倆起早貪黑，天不亮就去果蔬批發市場進貨，搬完一箱箱的西瓜、葡萄，又要忙著分揀、擺貨、招呼顧客。父親的腰因為常年搬水果漸漸佝僂，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指腹的紋路里總嵌著洗不掉的果漬，再也抽不出時間去河邊打窩、等待。他偶爾會在收攤後對著空蕩的貨架嘆氣：“現在連打窩的功夫都沒有了，更別說等魚上鉤了。”如今看著父親對著遊戲頭盔兩眼放光，久違的熱切神情重新爬上臉龐，王桂軒對這虛擬釣魚的興趣，愈發濃厚起來。

戴上游戲頭盔的瞬間，眼前的景象驟然切換。不再是熟悉的、瀰漫著果香的客廳，而是一片清冽的湖畔，遠山如黛，近岸的垂柳垂著綠絲絛，微風帶著水汽拂過臉頰，涼絲絲的，鼻尖縈繞著草木與湖水的清新氣息——沒有水果店常年不散的果香、紙箱味，卻逼真得彷彿能嚐到一絲甘甜。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杆魚竿，觸感沉甸甸的，木質握柄帶著細膩的紋路，指腹摩挲過去，連木紋的走向都與現實中父親常用的那杆一模一樣。可王偉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沒有熟悉的酒米袋，眼前的虛擬介面裡，也壓根沒有“打窩”的選項。

身旁的王偉愣了愣，還是按捺住疑惑，手腕一揚，魚竿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魚線“嗖”地破空而出，精準落入前方的湖面，濺起一圈淺淺的漣漪。讓他意外的是，浮漂剛站穩不到半分鐘，就猛地往下一沉——魚上鉤了？

王桂軒早已按捺不住，學著父親的樣子甩杆，指尖傳來的力度反饋、魚竿彎曲的弧度、魚線飛出的阻力，竟與現實裡釣魚的觸感別無二致。剛一甩杆，眼前便彈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甩杆力度87分，角度偏差3°，線長適配度92分，綜合評分89分”。更讓他驚喜的是，不過十幾秒，浮漂就劇烈晃動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提竿，一條銀閃閃的白條魚躍出水面，光屏立刻彈出“稀有度1星，綜合評分91分”的提示。

“爸！你看我上魚了！”王桂軒眼睛亮得驚人，語氣裡滿是雀躍，壓根沒注意到父親臉上的遲疑。不遠處的虛擬光屏上，紅橙黃綠的名次不斷跳動，不僅標註著玩家ID，連釣上魚的稀有等級、重量、垂釣耗時都一目瞭然。王桂軒徹底沉了進去，甩杆、提竿、收線，動作越來越熟練，魚一條接一條地上鉤，光屏上的分數從91分到96分，排名也一點點往上爬，他嘴角的笑意就沒停過，連額角冒出的汗都顧不上擦，完全沉浸在這種即時反饋的快樂里。

這排行榜也點燃了王偉的好勝心，他本就愛琢磨釣魚的技巧，現實裡總憑著經驗判斷魚情，打窩時要算準位置，等待時要觀察水色，就像在水果店裡分辨水果的成熟度——得等果子自然熟透，才能有最好的口感。可虛擬世界裡，沒有打窩的環節，不需要準備窩料，魚來得又快又密集，他跟著兒子一起甩杆、提竿，螢幕上的分數也在穩步攀升，腰桿下意識挺直了些，原本佝僂的背脊竟透出幾分舒展。

可釣了不到半小時，王偉漸漸覺得不對勁了。他手裡的魚竿又一次傳來拉扯感，提竿、收線，一條半斤重的鯉魚被釣上岸，光屏顯示“綜合評分94分”，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淡了下去。他放下魚竿，轉頭看向身旁的兒子——王桂軒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浮漂，手指緊緊攥著魚竿，身體微微前傾，嘴裡還唸叨著：“快上鉤！再上一條就能進前五十了！”剛說完，浮漂一動，他立刻提竿，又是一條魚，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桂軒，你不覺得這釣魚，太‘快’了嗎？”王偉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

王桂軒正忙著看光屏上的排名，頭也沒抬：“快才好啊爸！你看咱們都釣了十幾條了，現實裡哪能這麼過癮？”他說著，又一次甩杆，動作行雲流水，眼裡滿是對分數和排名的執著。

王偉看著兒子沉迷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按住了他正要甩杆的手：“你忘了咱們以前在河邊怎麼釣魚的嗎？”

王桂軒愣了愣，停下動作，不解地看著父親：“怎麼了爸？這不是一樣嗎？手感都差不多，還能上更多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