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完全散盡,街邊的早餐店蒸騰著暖融融的熱氣,剛出鍋的包子在蒸籠裡鼓著圓滾滾的肚皮,白胖的表皮泛著晶瑩的水光,混著醇厚的麥香鑽進鼻腔。林欽言捏著剛買的早餐袋,指尖被溫熱的觸感燙得微微蜷縮——明明昨晚火鍋的牛油香氣還在胃裡盤旋,可看著那冒著熱氣的包子,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攤位前。倒不是自己饞,只是忽然想起顧北嘉這小子今早嘟囔著沒吃夠,姜言也總說景區的早餐又貴又難吃。選包子時,他下意識挑了孫知寧以前愛吃的韭菜雞蛋餡,指尖觸到油紙的瞬間才猛然回神,心口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都過去一年多了,他還是改不掉這種下意識的習慣。
“老闆,三杯豆漿,九個包子,分三份裝。”他話音剛落,老闆就麻利地用油紙包起包子,騰騰熱氣透過紙背滲出來,暖了掌心,卻暖不透心底的涼意。付完錢轉身時,一陣睏意突然襲來,他忍不住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眼角溢位細碎的淚光,方才和陳蘭馨在街邊談話時的緊繃感,連同熬夜趕路的疲憊,彷彿都被這聲哈欠抽走,整個人蔫蔫的,腳步都慢了半拍。路過街角的公交站牌,上面貼著鄰市的旅遊廣告,那是孫知寧臨走前說過要去的地方,他盯著廣告上的風景看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邊緣——那是孫知寧送他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亮。
民宿的感應門“嘀”一聲彈開,樓道里還飄著隔壁房間殘留的茶香,牆面上掛著的當地風景畫在晨霧裡泛著朦朧的光,像極了孫知寧當年畫過的速寫。林欽言輕手輕腳推開門,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顧北嘉四仰八叉地躺在靠窗的床上,嘴角掛著可疑的口水,手機還亮著屏,停留在景區攻略介面。他把兩份早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姜言的那份特意擺得離床頭遠些,怕她翻身碰到——捏著自己的那份走進洗手間。關上門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緩了口氣,鏡子裡的自己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眼尾泛著淡淡的紅,像藏著無數沒說出口的話。
花灑開啟,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順著髮絲滑過頸窩、脊背,帶著水汽的暖意漫遍全身,剛才的睏意稍稍退去,可清醒的間隙裡,那些被刻意壓下的念頭又像潮水般湧了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指尖劃過發燙的皮膚,心底的疑問翻來覆去地打轉:“自己還能堅持下去嗎?”三年的約定已經過了一年多,孫知寧的訊息依舊石沉大海,那些發出去的訊息像投入景區深潭的石子,連一點漣漪都沒有。他甚至開始懷疑,孫知寧是不是早就換了手機號,那些他小心翼翼寫下的牽掛,不過是寫給自己看的獨角戲。
“身邊的好女孩要不要試著追一追呢?”陳蘭馨的臉莫名在腦海裡閃過——昨晚她站在民宿樓下的梧桐樹下,風拂起她長髮時眼底的複雜情緒,有不甘,有試探,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溫柔,那句刻意疏離的“各回各家”,更像一種欲蓋彌彰的掩飾。可轉念一想,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和孫知寧的約定,就算真的心動,又能怎樣?他像是被釘在“等待”的框架裡,一步都挪不開,既怕辜負陳蘭馨的心意,又怕自己堅守的一切只是一場空。“真是難以抉擇啊。”他對著花灑嘆了口氣,水流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眼淚,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塊浸了水的海綿。
水滴落在瓷磚上,發出雜亂無章的聲響,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一邊是對孫知寧的堅守,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執念,是雨夜便利店屋簷下那句“等我三年”賦予的信仰;一邊是旅途裡滋生的現實迷茫,是日復一日的無回應消耗著他的勇氣;一邊是對陳蘭馨的愧疚,是面對她熾熱目光時的閃躲;一邊是對未來的惶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不知道這場等待最終會走向何方,卡在這陌生的城市裡,進退兩難。
淋浴結束,他裹著民宿提供的浴巾出來,擦乾身體鑽進冰涼的被褥。顧北嘉翻了個身,嘟囔著“再逛半小時就走”的夢話,又沉沉睡去。林欽言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木質紋路,腦子裡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揉皺的景區地圖。今天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陳蘭馨直白的心思、孫知寧在鄰市的模糊蹤跡,還有那些被旅途奔波沖刷得有些模糊,此刻卻突然清晰的過往碎片——孫知寧低頭修改程式碼時專注的側臉,她講解難題時溫和的語氣,還有臨走前那句矛盾的“遇到好女孩就忘了我吧”。
這句話像一根細刺,藏在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每次想起都隱隱作痛。她是真心希望他幸福,還是早就預料到分離,提前給自己找好了臺階?他寧願相信前者,卻又控制不住地懷疑,這份懷疑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讓他在堅守與放棄之間反覆拉扯。睏意漸漸淹沒思緒,他在這樣的糾結中緩緩閉上了眼睛,墜入夢境。
夢裡,他真的等了三年。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在大學母校的湖邊看到了孫知寧,她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身邊圍著一群人,談笑風生,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從容與疏離。她不再是那個穿著白T恤、和他在景區民宿熬夜改方案的女孩了,身上的光芒耀眼得讓他不敢靠近,彷彿兩人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看得見,卻觸不到。他張了張嘴,想說出那句在心裡排練了無數次的“我一直都在等你”,可話到嘴邊,卻被兩人之間無形的鴻溝堵了回去。她站在星光大道上,而他,還停留在原地的獨木橋上,早已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門當戶對”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上,原來有些約定,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實現,他的堅守,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的笑話。
他轉過頭,看到不遠處的長椅上,陳蘭馨正靠在一個陌生男生的肩頭笑,眉眼彎彎,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輕鬆模樣——曾經,他們在旅途裡並肩看風景,在夜市裡分享同一碗小吃,他離那個能讓她展露笑顏的位置那麼近,卻因為自己的執念,親手推開了。顧北嘉和姜言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景區的門票,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惋惜。可奇怪的是,林欽言卻覺得心裡一塊壓了三年的石頭落了地,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笑自己當初的不自量力,以為只要堅持就能等到結果;笑自己的天真,把一句模糊的約定當成了一生的承諾;也笑自己終於能放下了,終於能承認,他和孫知寧,早就錯過了。
“喂,林欽言!醒醒!”
顧北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林欽言猛地睜開眼睛,陽光透過民宿的紗簾縫隙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夢裡的情緒還未完全散去,心裡既有釋然,又有淡淡的悵然,像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終於停了下來,留下滿地狼藉。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有些溼潤,不知道是夢裡的眼淚,還是現實的水汽。緩了緩神,才聽見門外顧北嘉和姜言的聲音:“快中午了,出去吃午飯不?昨晚路過的那家川菜館,據說超正宗,吃完還能去附近的老街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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