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大樓的值班室裡，卻瀰漫著一種與外面宏大景象格格不入的沉悶。王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擠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疲憊地揉了揉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酸脹的眼睛。電腦螢幕上花花綠綠的引數曲線平穩得令人昏昏欲睡，只有冷卻水迴圈泵發出的低沉嗡鳴是唯一的背景音。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兩點四十七分。距離交班還有漫長的幾個小時。房貸的壓力像塊巨石壓在心頭，女兒朵朵在兒童醫院高昂的治療費單據彷彿就在眼前飄，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為了這份能負擔得起朵朵醫藥費的“高危高薪”工作，他幾乎把命都賣給了這座鋼鐵森林。

“媽的，這夜班熬得…跟坐牢似的。”王巖低聲嘟囔了一句，拿起桌上那個印著可愛小熊圖案、已經被磨得有些掉色的保溫杯——那是朵朵去年父親節用攢的零花錢給他買的。杯子裡泡著濃得快發黑的苦丁茶，他灌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直衝天靈蓋，勉強驅散了一點倦意。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紅繩，繩子上穿著五枚被摩挲得溫潤光亮的“五帝錢”（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通寶），這是他老家的奶奶在他來核電站工作前，特意去廟裡求來開過光的“護身符”，據說能辟邪擋煞。雖然王巖自己是個標準的理工男，對風水玄學嗤之以鼻，認為那都是“吃飽了撐的瞎講究”，但拗不過老人的心意，加上朵朵生病後心裡總是不踏實，也就一直戴著，圖個心理安慰。

為了提神，也為了打發這難熬的後半夜，王巖點開了手機裡收藏的一個搞笑短影片合集。一個主播正對著鏡頭擠眉弄眼，誇張地模仿著領導講話：“同志們，這個月的KPI，我們要有‘裂變’式的增長！像核反應一樣，‘鏈式反應’搞起來！” 彈幕裡一片“哈哈哈哈”和“領導：你直接報我身份證號吧！”的調侃。王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著，準備看下一個。

突然！

“嘀——嘀嘀嘀——！”

一陣尖銳得刺破耳膜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炸響！瞬間蓋過了影片裡誇張的模仿秀和低沉的泵機嗡鳴！王巖嚇得渾身一激靈，手機“啪”地一聲掉在控制檯上，螢幕上那個搞怪的主播臉被摔得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

不是演習！是主控臺最上排、標記著“B區冷卻池水質輻射監測” 的報警燈瘋狂地閃爍起刺目的紅光！伴隨著令人心慌的蜂鳴！

王巖腦子“嗡”的一聲，睡意和那點可憐的娛樂心思瞬間被炸得粉碎！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核洩漏？！這個念頭如同最恐怖的夢魘，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撲到主控螢幕前，手指因為過度緊張而有些僵硬，飛快地調出B區冷卻池的即時監控資料和具體定位。

螢幕上，代表輻射強度的曲線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從原本平穩的綠色基線猛地向上飆升，數值瞬間突破了安全閾值（黃色區域），並且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一路狂飆突進，直衝代表嚴重超標的刺眼紅色區域！而報警點，精確鎖定在B區冷卻池的東南角，靠近池底淤泥沉積區的位置！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王巖的後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抓起桌上的防爆對講機，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但依舊保持著職業素養的清晰：“主控呼叫巡檢！主控呼叫巡檢！B區冷卻池東南角底部，輻射讀數異常飆升！重複，B區冷卻池東南角底部，輻射異常！立刻攜帶行動式高靈敏度檢測儀前往確認！注意安全防護！隨時報告情況！”

“巡檢收到！正在前往B區！”對講機裡傳來值班巡檢員同樣緊繃的聲音。

等待是最煎熬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王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條依舊在頑固爬升的紅色曲線，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控制室裡只剩下警報器淒厲的鳴叫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他脖子上的五帝錢貼著皮膚，冰涼一片，此刻卻感覺不到任何“護身”的力量，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幾分鐘後，對講機沙沙響起，巡檢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主控，主控，我是巡檢！已到達B區冷卻池外圍！池面…池面有情況！我的便攜儀也報警了，數值很高！但…但很奇怪！池水…池水好像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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