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個。”王磊突然按下暫停鍵，錄音機的指標停在某個刻度，“後面有馬老根的聲音，是我爸當年偷偷錄的。”
按下播放鍵，馬老根的大嗓門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酒氣的得意：“王書記你放心，那事早就抹平了！工人那邊我都打點好了，誰敢亂說話，就讓他在鏡州待不下去！”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以後省裡的工程，咱還一起做，你在上面點頭，我兒子在下面幹活，保準萬無一失……”
錄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斷。茶館裡靜得能聽見湖面的槳聲，王磊的臉在茶霧裡顯得有些模糊，他從西裝內袋掏出張照片，是王啟明和馬老根在別墅露臺的合影，兩人舉著酒杯，笑得滿面紅光，背景裡的玉蘭樹開得正盛。
“這是2015年拍的，”王磊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我爸那時候已經病得很重，卻還是跟馬老根去了趟溫哥華。回來後，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三天，出來時說‘馬家的賬，比我想的還黑’。”
陳陽的柺杖在地上輕輕敲著，節奏越來越快：“他還說過什麼？”
王磊拿起木盒，從底層摸出張摺疊的紙條，上面畫著個簡單的地圖，標著“鏡州老劇院”的位置，旁邊用紅筆圈出“地基下三米”的字樣。“我爸說，馬老根有個賬本，記著從八十年代到現在，跟歷任官員的往來，誰收了多少，誰批了什麼專案，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的指尖點在紅圈上，“他說那賬本藏在老劇院的地基下，是馬家的‘保命符’。”
林辰看著那張地圖，突然想起檔案局的記載——鏡州老劇院1985年翻修過，當時的工程負責人，正是剛上任的馬老根。而翻修期間，有工人反映“地基挖得格外深”，被馬老根以“加固需要”搪塞過去。
“老劇院前年不是拆了嗎？”陳陽的聲音帶著些微驚訝，“說是要建商業中心，開發商正是馬文濤的公司。”
王磊的臉色白了幾分：“我爸說，馬家早就想把賬本挖出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拆劇院，恐怕就是為了這個。”他站起身，西裝下襬掃過茶盞，濺出的茶水落在地圖上，暈開了“地基下三米”幾個字，“該說的，該給的，都在這裡了。”他看了眼湖面，“我要回溫哥華了，那裡的別墅……已經捐給了華人勞工紀念館。”
林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玻璃門合上的瞬間，錄音機裡的電流聲還在滋滋響。他拿起那盤磁帶，突然想起張大爺說的，事故那天，王啟明的車就停在工地門口，車窗緊閉，彷彿裡面的人早已隔絕了外面的哭喊。
陳陽把地圖摺好放進內袋，柺杖往地上一撐：“去老劇院看看？”
湖面的風突然變大，掀起了桌上的茶經，書頁嘩啦啦地翻著，停在某一頁。林辰看著那句“茶如人生，沉時坦然，浮時淡然”，突然覺得，那些沉在水底的汙垢，或許到了該被徹底打撈上來的時候了。
離開茶館時，陽光正好穿透雲層，灑在湖面，像鋪了層碎金。林辰回頭望了眼鏡湖，彷彿能看見那些被扔進湖底的秘密，正在光芒下一點點顯形。而老劇院的方向，塔吊正在緩緩轉動，像是在催促著什麼，又像是在掩蓋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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