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歸離開後,書房內重歸寂靜,但那藕粉桂花糕的甜香與湯藥苦澀交織的氣息,還有方才那些少了迂迴、多了即時反應的對話,似乎仍在空氣中隱隱浮動,攪動著某種慣常的沉滯。
沈青崖沒有立刻繼續審閱奏報。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篩下細碎跳躍的光斑,風過時,光影婆娑,變幻不定。
她試圖捕捉剛才那種感覺——那種在審閱枯燥數字時,允許糕點甜香介入的感覺;那種在聽到北境皮貨貪墨時,未經太多思慮便脫口追問、甚至流露出清晰不悅的感覺;那種在謝雲歸越過界限表達關切時,沒有立刻用理性隔膜推開,而是平靜回應了一句“湯藥對症”的感覺。
這是一種近乎……“沉浸”的狀態。感官與思緒並行,情緒與反應同步,不那麼刻意區分內外,不那麼嚴格切割當下。有點像謝雲歸畫畫時的狀態,像他一邊啃胡餅一邊分析河工圖時的狀態,甚至有點像他那些常常“不過腦子”就流露出的偏執與關切。
她以前將這種狀態歸結為他的“性情”或某種“不專業”,是與他那複雜危險本質伴生的、需要被審視甚至警惕的特質。
可現在,她發現自己竟也無意中觸碰到了這種狀態的邊緣。
而且,感覺並不壞。
甚至,有些……鮮活。
就像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椅背的硬度透過薄衫抵著脊骨,能聞到空氣裡殘留的糕點和墨錠的混合氣味,能聽到窗外遠遠傳來的、不知哪個院落丫鬟壓低的嬉笑聲,還能同時思考著北境皮貨貪墨案後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以及謝雲歸方才彙報時那些細微的、帶著個人色彩的表述背後,可能隱含的線索與人際脈絡。
這一切同時存在,並行不悖,沒有主次之爭,沒有必須排好先後順序的緊迫感。她只是“在”這裡,感受著,思考著,如同溪水包容著流經的一切——落葉、游魚、水草、砂石。
這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奢侈的放鬆。與她長久以來習慣的那種目標明確、步驟清晰、時刻保持高度警覺與掌控感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
就像她開始“看見”自己聲音裡那份不自知的獨特魅力一樣,她似乎也開始“體驗”到一種更原初、更完整的“存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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