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密旨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清江浦看似平靜的江面。
監理行轅內的氣氛陡然一變。原本那些對謝雲歸這個“京裡來的年輕書生”暗含輕視、虛與委蛇的地方官吏,如今見到他時,腰彎得更低了,笑容卻更僵硬了,眼神里摻雜著警惕、試探,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
“先斬後奏”四個字,足以讓任何心中有鬼的人寢食難安。
謝雲歸的行事風格也隨之而變。他不再只是閉門查賬、沿江漫步。他開始頻繁召集河道衙門各司主事、工頭、甚至負責採買運輸的小吏問話,問題細緻入微,直指要害。他親自帶人盤查庫房,核對物料,每一車木石、每一袋米糧、甚至每一斤鐵釘的去向,都要追根究底。對於那批新到的、來自信王封地的石料木料,他查得尤為仔細,甚至請來了江州府頗有經驗的石匠、木匠,當場驗看質地規格,與採買單據一一比對。
一時間,監理行轅內外,算盤聲噼啪作響,核對賬目的書吏忙得腳不沾地;庫房內外,吆喝聲、搬運聲、爭論聲不絕於耳。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謝雲歸端坐於行轅正堂,案頭堆滿了新舊賬冊與核查文書。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衫,面容沉靜,只是眼底因連日少眠而泛著些微血絲,襯得那目光越發幽深銳利。面對前來回話的官吏,他語氣依然溫和,但問出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戳在關節痛處,讓人冷汗涔涔。
“王主事,這批柏木的採買單顯示,購自‘江州西山林場’,單價每方高出市價三成。本官查閱過往三年漕工物料採買記錄,西山林場供貨價向來平穩,為何此次獨高?可有特殊緣故?驗收單據上,為何只有河道衙門倉庫大使的簽押,未見監理屬官核驗?”
“李司吏,徵調民夫的名錄中,有七十三人籍貫重疊,且註明‘病弱免役’者竟達四十五人。本官已派人按圖索驥,前往這幾處鄉里核查,不日便知真假。若名冊有虛,多領的工食銀,進了誰的口袋?”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被他點名的王主事、李司吏等人,臉色由紅轉白,支吾難言,只能諾諾稱是,賭咒發誓回去立即詳查。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位謝副使,絕非不通世事的書呆子。他手中那把“尚方寶劍”,是隨時可能落下的。
訊息如長了翅膀,迅速飛回京城。
沈青崖聽著暗衛的回報,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波瀾微起。
謝雲歸的反應,既在她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他果然藉著密旨的東風,開始大刀闊斧地清查,一副要揪出蛀蟲、整肅河工的架勢。這符合他“忠謹勤勉、不負皇恩與長公主舉薦”的對外形象。但……他清查的重點,似乎有意無意,總在那些可能與信王封地產生勾連的環節上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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