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和玉筍陡然繃緊的氣息中驚醒的。 尚未睜眼，同息周天已先一步將玉筍緊繃如弦的警惕與一絲罕見的慌亂傳遞過來。緊接著，是驛站外傳來的、並非風聲的細微響動——衣袂掠空聲，以及一種刻意壓制卻依舊帶著血腥味的炁息。 “追兵！”玉筍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寒氣。她當機立斷，一把拉起尚在渾噩中的玄真子，也顧不得他是否站穩，便將大半重量攬在自己身上，腳步一點，如同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掠向驛站後方一處堆放雜物的逼仄隔間。 隔間狹小，滿是腐朽木料和塵埃的味道。兩人幾乎是緊貼著擠在一起，玉筍的後背抵著冰冷的土牆，玄真子則因虛弱和突如其來的動作，幾乎整個人靠在她身前，下頜無意間蹭過她覆著僧帽的頭頂。 （得罪……） 他下意識想道歉，意念剛傳遞出去，就被玉筍更強烈的意念打斷。 （噤聲！收斂所有氣息！） 她的意念如同結冰的湖水，冷靜之下是深藏的緊迫。玄真子立刻屏息凝神，甚至主動嘗試壓制體內那蠢蠢欲動的混亂炁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玉筍胸腔中心臟有力的跳動，透過薄薄的僧衣傳來，與自己那因虛弱而略顯急促的心跳，在狹窄的空間裡，詭異地逐漸趨向某種微弱的同步。 驛站前院傳來了翻找和低語聲。 “……痕跡到此為止……” “仔細搜！那道士已是強弩之末，帶著個尼姑，跑不遠！” “分頭找，他們身上有主上要的東西！” 是黑煞教的人！聽聲音，至少有四五人，修為皆是不弱。 玄真子心頭一沉。若是平時，這等雜魚他還不放在眼裡，但此刻……他感受著體內空空如也的丹田和依舊隱隱作痛的經脈，又看了看近在咫尺、面色凝重的玉筍，一股無力感夾雜著不願再拖累她的焦躁湧上心頭。 他嘗試著，極其輕微地動了動，想稍微拉開一點距離，至少不將全部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別動！） 玉筍的意念立刻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同時，扶在他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將他牢牢固定住，不讓他妄動分毫，以免發出任何聲響。 這強硬的禁錮，在此刻卻成了最堅實的依靠。玄真子不再掙扎，任由自己靠在她身前，鼻尖縈繞的不再是塵埃味，而是她身上那清冽的、混合著皂角與一絲若有若無藥草氣息的味道，奇異地讓他焦躁的心緒平復了幾分。 追兵的腳步聲在驛站內來回逡巡，幾次接近他們藏身的雜物間門口。每一次腳步靠近，玉筍的身體都會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母豹，玄真子甚至能感覺到她體內佛元與苦寒蒜煞悄然流轉，做好了隨時拼死一搏的準備。 而她所有的警惕、決絕，以及那份“無論如何也要護住身後之人”的堅定信念，都毫無保留地透過那緊密相連的同息周天，清晰地烙印在玄真子的感知裡。 這種感覺很陌生。他縱橫半生，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將所有危險一肩扛下，何曾有過如此刻這般，被人如此毫無保留地、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地護在身後？ 一種酸澀又滾燙的情緒哽在喉頭。 就在這時，一名追兵似乎注意到了這個雜物間，腳步聲在門外停下，手似乎按上了那搖搖欲墜的木門。 玉筍眼神一厲，指尖已有微光凝聚。 千鈞一髮之際，玄真子福至心靈，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自己剛剛恢復的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對糖霜寒氣與冰火餘燼的“撥動”感悟，混合著一縷純粹安撫意味的神念，透過同息通道，反向傳遞給了玉筍。 那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種“韻律”，一種“靜心”的暗示。 （穩住……他們……只是在試探……） 這縷意念微弱卻精準，如同在繃緊到極致的琴絃上輕輕一撫。 玉筍凝聚的炁息幾不可察地一滯。她詫異地“看”了玄真子一眼，雖未完全放鬆，但那搏命的勢頭卻緩了一瞬。 門外，那追兵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罵罵咧咧地走開了：“媽的，一堆破爛，藏個屁！” 腳步聲漸遠。 直到確認追兵真正離開了驛站，朝著錯誤的方向追去，玉筍緊繃的身體才緩緩鬆弛下來，抵著牆，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勢有多麼……親密無間。 玄真子幾乎整個被她圈在懷裡，她的手臂還緊緊箍著他的腰，僧帽不知何時在方才的緊張蹭動中歪斜，幾縷烏黑的髮絲散落出來，蹭在他的頸側，帶來微癢的觸感。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手，向後撤開一步，試圖拉開距離，卻忘了身後就是牆壁，脊背“咚”一聲輕響撞在土牆上。 玄真子因她突然撤力，腳下虛浮，眼看也要摔倒。 玉筍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又伸手扶住了他。 兩人再次跌入一個近乎相擁的姿勢，在昏暗的雜物間裡面面相覷，呼吸可聞。空氣中瀰漫著塵埃，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名為尷尬又遠超尷尬的微妙氣氛。 玄真子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和強作鎮定的眼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真實的愉悅：“師太，你這……出家人，力道可不小。” 玉筍瞪了他一眼，想如往常般斥他“放肆”，卻發現話到嘴邊，竟有些無力。她別開臉，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僧帽，將散落的髮絲仔細掖回帽中，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追兵雖暫退，此地亦不可久留。”她強行將話題拉回正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比平時快了一線的語速，洩露了心底的不平靜。 玄真子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扶著旁邊的雜物站穩，點了點頭：“嗯，聽你的。”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意念，也沒有任何調侃，只是簡單三個字，卻帶著毋庸置疑的信賴。 方才那生死一線的默契，那反向傳遞的安撫，那尷尬又微妙的靠近，都如同無聲的刻刀，在他們之間那堵無形的牆上，又鑿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曙光，終於徹底驅散了夜色，從雜物間的縫隙透入，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也照亮了兩人之間，那愈發清晰、無法忽視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