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舟”終究是倉促造就的產物，在滑出十數里後，終於不堪重負，在一陣細微的“簌簌”聲中瓦解，重新化作一堆混雜著蒜末的泥土。 玉筍一把扶住因“舟”體破碎而踉蹌的玄真子，兩人都有些脫力，靠在一棵古樹背後微微喘息。天色已矇矇亮，林間霧氣氤氳，視野開闊了些，卻也意味著他們暴露的風險在增加。 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藏身之處。 運氣似乎終於眷顧了他們一次。在穿過一片荊棘密佈的山坡後，一座半塌的廢棄山神廟，如同被遺忘的骨骸，寂靜地臥在荒草叢中。 廟門早已腐朽，只剩一個空洞的框。殿內神像斑駁，蛛網密佈，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枯木的味道。雖破敗，卻暫時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玉筍仔細探查了一番，確認並無野獸或他人蹤跡，這才將玄真子扶到一處相對乾燥、靠牆的角落坐下。 “在此調息，我守著。”她言簡意賅，自己則走到廟門口，藉著殘垣的掩護，警惕地望向外面。 玄真子背靠冰冷的牆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一夜逃亡，驚心動魄，比他過去任何一場惡戰都更耗心神。他內視己身，丹田處那點微弱的冰火餘燼依舊如同風中殘燭，糖霜琥珀帶來的寒意則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經脈深處。但奇怪的是，或許是因為玉筍那團“蒜藥膏”的刺激，又或許是絕境下的潛能激發，他感覺自己的神識，對體內這種混亂狀態的感知，變得異常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那糖霜寒氣的流動軌跡，以及它如何與自己殘存的火性道基互相消磨。 （禍福相依？） 他腦海中冒出這個詞，隨即又自嘲地撇撇嘴。如今這境地，怕是禍遠大於福。 他嘗試著，極其小心地，引導著體內那絲由“蒜藥膏”帶來的暖流，不去衝擊，而是如同繡花針一般，輕輕“撥動”一縷極其微弱的糖霜寒氣。 嗡—— 一股針扎般的刺痛瞬間傳來，讓他悶哼一聲，額頭冷汗直冒。但刺痛過後，那縷被“撥動”的寒氣，似乎……真的偏移了原本僵持的軌道一絲絲，與另一縷殘存火炁碰撞後，並未像之前那樣激烈衝突，反而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的、奇異的……中和？ 雖然效果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這確確實實是第一次，他主動地對這“糖霜封源種”產生了影響，而非被動承受！ （有門！） 玄真子心頭一跳，強壓下激動，再次集中精神，嘗試重複這個過程。這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力，對他此刻虛弱的神識是巨大的負擔，但他樂此不疲。 廟門口，玉筍看似在全神戒備，實則一部分心神也系在玄真子身上。透過“同息周天”，她能模糊地感知到玄真子體內氣息那極其細微的變化，不再是死水一潭的衰敗，而是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主動的“漣漪”。 （他在嘗試……掌控？） 玉筍心中微震。這痞子，平日裡沒個正形，在修行一途上的韌性，卻總是出乎她的意料。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不可聞的“咕嚕”聲，從玄真子腹部傳來。 玄真子老臉一紅，立刻強行壓制。 幾乎同時，“咕嚕……”又是一聲，這次，卻是從玉筍腹部傳來。 兩人身體同時一僵。 （……！） 玉筍耳根瞬間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淡粉。她修為較高，平日早已辟穀，但昨夜至今，心力交瘁，又要維持“蒜舟”匿息，消耗巨大，這凡人之慾，竟也被勾了起來。 玄真子先是愕然，隨即，一個憋了許久的意念終於忍不住，帶著賤兮兮的笑意傳遞過去：（師太，看來你這佛骨素齋，不光管療傷，還管……開胃？） （閉嘴！） 玉筍的意念帶著羞惱，猛地斬斷了這次溝通。 玄真子碰了一鼻子灰，卻莫名覺得心情好了不少。他靠著牆壁，目光落在門口那道挺直卻難掩疲憊的背影上。晨光從破廟的縫隙漏進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邊，塵糜在光柱中浮動。 他忽然想起剛才意念溝通時，自己腦中閃過的、她盯著冷饅頭的畫面。那不是錯覺，而是她真實的、一閃而過的念頭。這個冷麵尼姑，並非真的無慾無求。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細藤，悄然纏繞上心頭。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種……發現了彼此共通之處的微妙共鳴。他們都饞，都會餓，都會在絕境中狼狽，也都會在對方最不堪時，伸出援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或許，活下去，並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懸壺令碎片，再次傳來一絲微弱的吸力。這次，目標並非他們散逸的炁息，而是……透過破廟的縫隙，那逐漸增強的、初升朝陽的……一縷純陽之氣！ 碎片表面那古樸的刻痕，在吸納了這一縷微乎其微的朝陽之氣後，竟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光澤。 玄真子瞳孔微縮。 （這碎片……還能吸收日月精華？） 這個發現，讓他對這塊核心碎片的認知，又深了一層。它似乎並非死物，而是在某種條件下，能夠自行“呼吸”和“成長”？ 玉筍也察覺到了碎片的細微變化，回過頭，與玄真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與凝重。 這懸壺一脈的秘密，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為深邃。 暫時的安全並未帶來鬆懈，反而讓前路的迷霧，顯得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