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之夜，無星無月，天地間唯有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與三江口永不熄滅的、零星的燈火。鹹溼的江風也彷彿變得陰冷，嗚咽著穿過廢船塢的殘骸，如同無數亡魂的嘆息。 玄真子與玉筍再次踏上了通往“鬼鰩號”的溼滑跳板。這一次，他們懷中揣著十一瓶“苦寒蒜煞”以及那三張效果未知的“蒜香清心符”，心中少了幾分忐忑，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準備。 船艙內，幽綠色的魚油燈似乎比上次更暗了些，晃動的影子也更加扭曲。鰩老依舊坐在那張海獸骨椅上，灰白的眼珠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如同兩點鬼火。他身邊站著四名黑皮守衛，神情比往日更加肅穆。 “來了。”鰩老嘶啞的聲音打破沉寂，鳥爪般的手指敲擊著扶手，“東西帶來了？” 玄真子將那十一瓶玉瓶取出，放在一名守衛遞過來的托盤上。玉瓶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壓抑的環境中格外清晰。 鰩老看都沒看那些玉瓶，灰白的“目光”直接落在玄真子和玉筍身上，彷彿在評估他們的狀態。“很好。看來你們準備充分。”他揮了揮手，“跟老夫來。” 他站起身，佝僂的身形在幽綠燈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走向船艙深處那片被黑布遮蓋的區域。兩名守衛上前，掀開了厚重的黑布。 一股極其陰寒、混雜著水腥、淤泥和某種冰冷腥甜的氣息撲面而來！比外面江風的寒意更刺骨，直透骨髓，甚至帶著一絲擾亂心神的暴虐意念。 黑布之後，並非什麼華麗的貨艙，而是一個類似祭壇的簡陋空間。中央是一個由黑色石頭壘砌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表面漂浮著細碎的冰碴，正冒著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白色寒霧。水池周圍，散亂地堆放著一些東西：幾片巴掌大小、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破碎鱗片；幾團纏繞在一起、如同水草般蠕動著的暗藍色絮狀物；還有一些半埋在池邊淤泥裡的、形狀不規則、表面佈滿冰紋的慘白色石塊。 這些，便是來自碧波潭底的“新貨”。它們僅僅是靜止地放在那裡，散發出的寒意和混亂意念，就已讓周圍的溫度驟降，連空氣都彷彿要凝固。 “玄蛇褪鱗，寒毒水精，還有…被玄蛇意志侵染的潭底怨苔。”鰩老指著那些東西，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忌憚，“它們本身蘊含強大能量，但也極其不穩定。老夫需要你們，以‘苦寒蒜煞’為核心，輔以自身炁息，引導煞氣籠罩這些貨物，壓制、中和其中的寒毒與殘念，使其‘沉睡’，便於封存運輸。” 他看向玄真子：“小道士，你控炁精細，由你主導煞氣佈散。小尼姑，你與他‘同息’，負責穩定內部迴圈，抵禦殘念侵蝕。記住，過程中務必緊守心神，那玄蛇的一絲殘念，足以讓心志不堅者陷入瘋狂幻境。” 任務明確，風險也赤裸裸地擺在面前。 玄真子與玉筍對視一眼，同時點頭。兩人走到黑色水池邊，頓時感覺那陰寒之氣如同無數細針，試圖扎透皮膚，鑽入經脈。更有一股暴虐、冰冷的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繚繞在周圍，伺機而動。 “開始。”玄真子低喝一聲，盤膝坐下，雙手掐訣。玉筍立刻在他身後坐下，手掌虛按在他背心命門穴，“同息周天”全力運轉，兩人的內息瞬間如同兩條交匯的溪流，融為一體，迴圈往復。 玄真子指尖引動，一瓶“苦寒蒜煞”的瓶塞彈開，那縷淡白色的霧狀煞氣被他以精妙的內息操控著，並未直接散開，而是如同一條靈動的白色小蛇，蜿蜒游出，在他的引導下，化作一層極薄的、散發著蒜香與凜冽寒意的光罩，緩緩向水池中央的那些“貨物”籠罩下去。 嗤——！ 當蒜煞光罩接觸到最近的一片玄蛇褪鱗時，那鱗片上幽藍寒光驟然暴漲，一股更加強烈的寒意混合著一絲尖銳的、如同蛇嘶般的意念反衝而來！ 玄真子身體微微一震，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暴虐意念順著煞氣聯絡，直衝識海！眼前彷彿出現了一條巨大的、通體幽藍、眼瞳猩紅的玄蛇虛影，正張開巨口，向他吞噬而來！ 幾乎同時，他身後的玉筍也是悶哼一聲，小臉瞬間煞白。透過“同息”，她也“看”到了那玄蛇虛影，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殺意與…一種極其原始的飢餓感？ “穩住！”玄真子低喝，道心澄澈，如冰鏡映照，將那幻象與意念強行驅散。他加大內息輸出，蒜煞光罩光芒微盛，強行壓下那片鱗片的躁動。 玉筍也趕緊收斂心神，肚子裡那團“小火爐”加速旋轉，一股暖流透過“同息”紐帶湧入玄真子體內，助他抵禦寒意。她嘴裡還下意識地嘀咕：“兇什麼兇…又沒搶你肉吃…”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隨著蒜煞光罩逐漸覆蓋更多的“貨物”，那些寒毒水精、怨苔彷彿被驚醒了一般，各種混亂、陰寒、暴虐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湧來！幻象層出不窮：冰封的潭底、巨大的蛇瞳、被凍結的屍骸、絕望的嘶嚎… 玄真子憑藉深厚修為與堅定道心，尚能支撐。玉筍就有些吃力了，那些負面意念不斷衝擊著她的心神，讓她時而覺得冰冷刺骨，時而又煩躁欲嘔。更麻煩的是，那玄蛇殘念中蘊含的“飢餓”意念，竟隱隱與她自身的“饞癆”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我…我有點想吃…冰鎮蛇羹…”她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 玄真子：“…凝心靜氣！” 就在這時，一處堆疊的“怨苔”突然劇烈蠕動，一股格外濃烈的怨恨與寒意爆發，衝破了蒜煞光罩的壓制，化作一道無形的冰寒衝擊，直襲玉筍！ 玉筍猝不及防，只覺得識海一痛，眼前發黑，體內氣息瞬間紊亂！ “嗝——！！！” 一個前所未有的、響亮到幾乎能震落船艙灰塵的巨嗝，不受控制地從她口中爆發！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蒜味，其中竟夾雜著一絲來自玄蛇殘念的冰寒與暴虐！ 巨嗝形成的音波混合著變異的蒜煞，如同一圈無形的漣漪，猛地擴散開來！ 嗡！ 那衝擊玉筍的怨恨寒意，竟被這突如其來的、荒誕無比的“嗝煞”給衝散了大半！連旁邊幾片躁動的玄蛇褪鱗，都彷彿被這“不按常理出牌”的攻擊給震懾了一下，幽光微微一滯。 鰩老灰白的眼珠猛地亮了一下，鳥爪手指敲擊的速度加快，似乎看到了極其有趣的事情。 玄真子也抓住這瞬間的機會，全力催動煞氣，將光罩徹底穩固下來，籠罩住所有“貨物”。那些躁動的寒意與意念，在持續不斷的蒜煞侵蝕與那“嗝煞”的餘威下，終於漸漸平息，如同被麻醉的兇獸，緩緩“沉睡”下去。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絲躁動被壓制，玄真子緩緩收功，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滿是細汗。玉筍更是直接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感覺像是跟一百條餓蛇打了一架，還差點被同化。 “不錯，比預想的要快。”鰩老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滿意，“你們這‘苦寒蒜煞’，果然對此物有奇效。尤其是最後那一下…嘿嘿，頗有靈性。” 玉筍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這“靈性”她可不想再要第二次。 鰩老踱步上前，鳥爪從一堆已變得溫順的“怨苔”中，拈起一小塊不起眼的、半透明的、如同冰晶般的物體，遞給玄真子。 “這是‘淨水琉璃蓮’凋零時，落入潭底，被玄蛇氣息侵染多年後形成的‘偽蓮心’，雖不及真正的蓮心純淨，但蘊含著一絲淨蓮本源與玄蛇寒毒的特性。”鰩老緩緩道，“你要清除‘三日斷’餘毒，單靠淨水琉璃蓮的蓮心還不夠。需以此‘偽蓮心’為引，佐以三片‘玄蛇蛻’（玄蛇正常蛻下的完整舊皮，非戰鬥破損的褪鱗），以及…你們獨有的、能調和陰陽的‘苦寒蒜煞’少許，一同煉製，方有可能徹底根除那如跗骨之蛆的毒素。” 玄真子接過那冰涼的“偽蓮心”，心中豁然開朗！原來解毒的關鍵，並非單一的聖物，而是需要以毒攻毒，巧妙利用碧波潭生態相生相剋的產物！ “多謝前輩指點！”玄真子鄭重行禮。這份情報，價值連城。 鰩老擺了擺手：“交易而已。令牌你們已拿到，下次朔月，便可正式參與交易。至於玄蛇蛻…”他灰白的眼珠閃過一絲詭異的光，“那寒水玄蛇每次蛻皮，皆在‘淨水琉璃蓮’即將綻放之時，於潭底巢穴進行。你們若想獲取，怕是免不了要與那老鄰居…親自打交道了。” 離開鬼鰩號時，天色依舊漆黑。但玄真子和玉筍的心中，卻亮起了一盞明燈。 解毒之法已明，前路目標清晰——奪取“淨水琉璃蓮”，獲取“玄蛇蛻”！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鰩老摩挲著手中一瓶“苦寒蒜煞”，對著空無一人的船艙嘶啞低笑： “純淨的蓮心，玄蛇的蛻皮，還有這奇特的煞氣…嘿嘿，薛駝子，你送來的這兩個小傢伙，說不定真能攪動碧波潭那潭死水，幫老夫…釣出那條藏得更深的大魚呢…”